鸣筝将一件薄氅披到楚暄身上，转眼又是一个月，他身上的伤好了很多，伤口渐渐结痂脱落，只是依旧不能太过用力地牵扯到，身形清减越发显得面色皎然，身姿萧肃。

楚暄搁下笔，臂膀松懈下来，饮了口温酒道，“母妃的生辰礼送来了么？”

闻筝回道，“约摸还有两日便送到了。”

楚暄闻言颔首，“等送过来了让人好生养护。”

李夫人生辰又将到，她善音律，本来那张绿绮琴便很合适，但那是皇帝所赐楚暄不好直接转送母亲，便转而让人去寻斫琴的名家雷氏重新斫制一张箜篌。

闻筝应喏，迟疑道，“殿下，外面的风声....”

楚暄目光掠向窗外，但见树叶枯黄随风而落，过了片刻他才神色淡然道，“不必管，该是如何还是如何，”他停了一瞬说，“明日遣人去李府下帖子，便说母妃生辰将近，孤有一事要托舅舅去办。”

“孤箭伤未愈，冬日倍觉疲乏，这些时日送来的帖子都推了，待母妃生辰后便闭门谢客。”

“喏。”

闻筝一边替他归整着书案上东西一边轻声道，“自新税出，广陵送来的奏报便多了不少。”

等后面天气更冷的时候，粮食，冬衣，碳火哪样不费？若是受凉生了病便是雪上加霜，自己嚼用都不够还要给官府交税，更何况平民还要服徭役，这般苦不堪言自然是哀声盈于野。

百姓日子不好过，风气便要坏，近来偷盗抢掠，游侠儿闹事的事情显然多上不少。

楚暄摩挲着酒樽上的兽纹，揉了揉眉心，“税赋太重，生民不堪重负，早就料到的事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然封地中敛收的税钱为藩王所有，但是他们并没有制定税赋的权力，一切都要遵照朝廷下达的律令。

另外每年还要向朝廷纳供，朝廷征的税多，纳供的数目自然也要跟着增加，剩下的才是他们能支配的，否则，封地中的监察官也不是吃干饭的。

“周川那边怎么样了？”

闻筝翻找了一下，从那堆奏报中取出一卷，打开念道：“.....周将军已至西境，驻军安营，着迁边民,两方偶有交锋.....”

楚暄一听便知道，“这仗还有的打。”

隆冬将至，草原之上天地寒坼，粮食稀缺，这些逐水草而居的西戎日子会变得很难过，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东下劫掠，所过之境，人命如草芥麦苗一般被收割，动辄十室九空，既贪且暴，边民对他们都是恨之入骨。

这些人擅于骑射，悍勇猛力，杀掠完便纵马撤离，寻常时候并不好对付，如今周川就是要拖，只要防住他们的袭击，拖到真正天寒地冻的时候，彼时西戎人马皆饥馁乏力，打起来便事半功倍。

只是数万大军衣食碳火的供给，就都得靠着其他地方的百姓节衣缩食了。

而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冬日要耗费的银钱本就更多，若是家中男丁被征去服役，天寒地冻恶衣粝食，活生生的人挺不过去的比比皆是，如今还再被剥上一层，他们的日子又能好到哪去。

楚暄放下酒樽，翻开送来的账本凝眉不展，他迟疑半晌道，“罢了，今冬到春暖的赋税都少三成......”

“...... 等到粟米黄谷种下后再改回。”

赋敛徭役和各类名目的花销一层层压在平民身上，到真的无粮可食的时候会把他们逼得只能典卖土地乃至抵卖妻儿子女，若是谋尽生计还是到了穷途末路，人心必然思变生乱，楚暄当然不会想看到广陵也生起动乱。

闻筝闻言却是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三成！”

他面上露出难色，“殿下，三成未免太多。”

藩王不能随意调改朝廷定下的税赋，就意味着楚暄免去治下的三成税银但是该纳贡的数还是一分不能少。

他们这些人大多出身贫苦，见着外面苛税繁重自然也难免心戚戚焉，但是闻筝在楚暄身旁侍候多年自然不是什么不懂。

景宏一朝的藩王封地中的矿产多由朝廷接手，藩王能自主处置的只有一小部分，又加内置监察官，连封地官员送来的礼都不敢收得太过分。

最大头的财帛收入自然就是食邑，每年上供给朝廷的就将近四成了，剩下的要供给整个王府的运转，年节的祭祀，对外的赏赐，属官亲从的俸禄和藩王的仪仗和设宴等等，开销不是一般的多。

甚至有的藩王平日太过奢靡偶尔还要倒欠朝廷的纳供去上书请罪，来年再东拼西凑地还上。

眼下年关将近，免去三成赋税，再近四成的纳贡交上去，剩下的那点怎么够？

像是楚暄其他已经就藩几十年十几年的王叔王兄，他们经营多年，家底丰厚若要支应自然不成问题，但楚暄承爵才几年？

这笔账楚暄最清楚，他沉吟片刻仍道，“不够的孤先从私库中出，你去找长史和内史来，孤先同他们商议。”

他素来不是穷奢极侈的作风，这几年家底还是攒了些的，应付一时还不算吃力。

闻筝只得应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