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为何如此推测?”
“那日施粥时,明明三殿下与他的侍卫就在附近,却只是看着那些流民打砸粥铺不顾,直到差点伤到丞相长女时才紧急上前制止,这样做派,于情于理都实属不该。”
说到这里,方成举顺了顺胡鬓,像是思考过一番:“现在想来,三殿下在一旁气定神闲的做派,倒像是盼着发生些事情一般。”
“莫不是他们的策略?”方明川皱起眉头,抬眼看向对方。
“或许只是多虑,毕竟粮米回归常值,也是因为朝廷从各州县调送的物资抵达江都的缘故。”
方成举饮了一口新沏的茶水,淡然道:“自物价回归之后,江都陆续有富商彻底破产,好几位已经自寻短见,悬梁自尽了。”
他说的并不完全,实际上秦丞相与冀亲王突然驱驰回江都,将那些尸位素餐捞尽油水的官员全部撤换,严重者也已全部打入大牢,暂待审判。
可令方成举不解的是,他作为江都知县被洪实等人于官场架空,关入地牢数日迫害,可背后指使者只让洪实等人话事,自己却隐于背后密而不发,神龙不见尾。
以至于方成举虽被私押,但此事背后究竟牵扯到几人,他自己知道的也并不真切。
可这些从长安来的大人们,却犹如掌握了清单一样明晰,具体到哪些事情都能说的头头是道,甚至能够直接点名道姓,将其中重罪者押送京城刑部大牢,以备日后亲自审问。
自那之后,江都最大富商一夕破产悬梁自尽,其他富商有的自尽,有的变卖家产还款,剩下些小的也已是苟延残喘,难有翻盘之机。
——不出半月,江都就已经被这些人犁庭扫穴,重焕生机。
见父亲在椅上思索良久,方明川的目光挪向窗外,院内几棵柳树丝丝垂条绿意盎然,正在随风摇曳,映射出太阳的光亮。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方成举问道。
“没什么。”方明川掀开书本新页,轻轻拂过上面的落墨:“只是觉得,父亲您说的很对,她的确相当聪慧机敏。”
那日月见草丛中萤火点点,他却对她说恨,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天地间空无王法。
恨白日太过黑暗,连月光都无故缺席。
秦怀月看着他不做言语,她抖了抖手上残存的萤光粉末,突然抱住了自己。
对方直截了当的行径令方明川羞愧难当,他有一瞬间的挣扎,正欲要将秦怀月推开的时候,她却悄悄在身旁耳语。
“我会用功读书,你也好好努力。”
山石障壁于此处形成小小空间,远处的潺潺落水与虫鸣逐渐远去,只有她的声音在寂静夜晚回响。
身体泛起奇异的反应,分不清是耳痒,还是心痒。
“或许我们的身躯于星月间太过渺小,但事在人为,只要愿意向上走,一路走到朝堂之上,决策之间,兴许就有转圜的余地。”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方明川轻声问。
“因为——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推动事物向前发展,总会有所改变的。”
秦怀月松开他,朝他露出笑容:“你愿不愿意信我?”
他算不得太理解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的笑顿了顿:“好。”
“那说好了,我们在那里约定。”
方明川从袖口拿出一道圈环,两支嫩柳交缠环绕衔住始终,有迸发的新叶从结节处伸展,送她此物是他思索过许久的事情。
“这个给你。”
“好精致的柳环。”秦怀月抚摸着上面细嫩的柳叶叹道:“你手不方便,应该花了不少时间来编吧?”
方明川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悄悄挪开视线:“只是感谢你那天送我的糕点。”
看着秦怀月并未多想开心试戴的样子,方明川默了默,她并没有质疑这理由的合理性,想来也就不曾窥探到这颗压抑的私心。
“柳”,通“留”。是希望她能留下,哪怕只有片刻停留。
可她出身长安,是丞相贵女,是三皇子都为之陪护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段偶遇,就愿意为他作出停留?
他注定只能是她人生的过客,一段并不惊心动魄故事里的路人,一处她终究会忘记的“举手之劳”,未来的某天他就会被她遗忘在记忆的角落,蒙满时间的灰尘,甚至都无法成为她故事里的一句注解。
他不甘心。
从自己在泥泞污水中睁开双眼,滂泼血雾里她的面容跃入眼帘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被定轨在了这个位置。
弓箭一旦离弦只会射向既定的远方,她是他此生唯一要抵达的方向。
——哪怕穷尽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