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纪慕离告诉自己父亲的下落之后，方明川就一直想动身回方宅找他，虽然他总是日日繁忙，日落之后才能归家，可对方明川来说，两人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他。

可纪慕离谈及此事并没有让他即刻动身回去，只是劝他不用心急，养好身上的伤要紧。

方明川料想过不久之后父亲会亲自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是今日。

在听见换药嬷嬷来唤的声音走出庭院时，方成举就已经背对着他正定站在院中央，衣摆上绣着海涛纹的宽袖青衫量裁得体，亦如以往他端正的衣冠。

只是今日微风煦煦，他的衣摆被裹挟着吹出层层波浪，像极了一道道抹不掉的折痕。

“三殿下已经将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了。”方成举听见声响转身看他，面上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刻意跳过那些冤屈与苦痛，他没有额外讲出任何不妥的言语，仿佛两人从未发生过那些事情一般的镇定。

方明川静默地朝对方走去，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从前无数次从学堂归家时一样平常，只不过这次在外面玩的晚了些。

——父亲每日对镜正衣，如此严苛着装束发礼冠，多年来不曾有一丝错漏，可我见您同僚却少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为何偏要如此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既为方颜先祖的后代，就当归束自己言行举止，无论到何时都不会让人挑出错来，方能为人尊敬。长庚平日学策论著文章亦是如此，若想要别人敬你，就要行文脉络鞭辟入里，入木三分，才能让人认可你的笔法与才能。

——长庚曾于库房寻得方颜先祖真迹，为其中观点与批注所震，如能像当年先祖一般行千重山，趟万重水，是否也能著出如他一般深刻的文章？

——事在人为，既心中已有所思，那便下笔行之，尽数去做。

——父亲说的是，长庚年岁虽尚幼，可志在学文，愿以笔代言，著人间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彼时的方成举看着方明川兴致勃勃说出此话，只是哑然失笑，片刻不做言语。

千百年来文人士大夫无不以此句作为毕生追求，可又有几人能渡的过时间，担的起其中的厚重？

方明川安静地站到方成举面前，步伐摆动间，他的右手从遮盖严实的墨蓝宽袖下露出，草药的苦腥味被几条白纱布包裹的严实，层层叠叠萦绕在他尚且不大的掌心之中。

“父亲。”方明川朝他道。

方成举的眼光一直注意在他的右手上，方明川察觉到他的目光顿了片刻，将手伸出来给他看，语气平淡道:“儿子一时不察，割伤了手掌，看来恐怕有些时日没法再著文章，让父亲失望了。”

方成举看着他手心渗出来的青黑色药渍，嘴唇扇合片刻，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声。

“让你受苦了。”

他最是知道自家孩子的脾气秉性，等他说完这句话后，方明川如他所料的顿了片刻，嘴角汇成一条崩的死紧的线。

他低下头去，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们回家罢。”

回到那个馥郁温暖的地方，仿佛时光依旧绵长，父母幸福美满，一切尚且从容。

在那之后不久，方成举变得忙碌起来，有时甚至夜半三更才入家门，本该一身风尘仆仆，可方明川看他疲惫的双目中，总会带着释然。

自那日回来之后，方明川就把在木屋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了他，当听到这只手是因为杀人所伤之时，父亲只是愣了愣，随后便接受了这一事实。

方明川将那枚玉印的一角展示给对方看，寄希望能得出些线索，可上面的文字并非本国语言，倒是像西北鞑靼人所用，江都地处南方少有鞑靼人来往，连方成举也难以辨认此物属于谁家，便只能不了了之。

方成举挑亮灯烛，看向提笔端端正正誊写方颜字帖的方明川:“手好些了？”

“父亲不必担心，托秦姑娘所送伤药的福，伤口已经好上不少。”

方明川看了看已经拆掉白纱布的右手，上面交织延长的生命线被结痂的伤口割开，断作两节，他看着这处像是嘲弄般轻笑:“虽说提笔仍要注意碰触伤口，但每日练上半时辰字帖，已经不打紧。”

“那便好。”方成举道:“你刚才说秦姑娘……是那位丞相家的长女，秦怀月？”

方明川抬眼看向父亲，眼神中带着难掩的探究意味，他状似无意的掩饰情绪:“原来她是丞相大人的女儿吗？”

——也难怪她明明穿着不凡，却会是这样的性格，与他认识的人都不尽相同。

“她是个相当聪慧机敏的孩子。”

方成举叹道:“前阵子物价飙升，粮米已不是寻常百姓家能负担起的价格，小纪大人同我讲，她拿出自己全部的银子，从富商手上高价买得粮米物资，施粥赈灾给了江都周边各地逃难来的百姓，终于撑到粮米回到正常物价。”

方成举想到从前，自从拜见三殿下遇见她之后，他于赈灾途中时常会再次碰到秦怀月，她看起来不似寻常女儿，一言一行中有着不亚于成年人的镇定，像个心智成熟的小大人。

一次施粥途中遭遇灾民暴乱，那时他恰好在现场，领头几个闹事的流民以克扣百姓为由打砸了摊子，眼见抄起的铁锄马上要冲着秦怀月而去，他急忙上去将这孩子护在身后，三殿下的侍卫即刻一拥而上拦下那些暴民，将他们全部缉拿，这才没惹出更大的乱子。

后来有一天，他再去拜见三殿下时，正巧撞见秦怀月在亭中撑着下巴，专心致志地观赏池中清鱼。

对方看见他，像是知道他是经常跟小纪大人一道救灾的那位知县，起身笑眯眯朝他道。

——我认识你，你会有好报的。

她说的真诚，只是那时的方成举把它当成一句孩子的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听人说起，原本江都粮米处于高位迟迟不下，可不久前居然一晚就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方明川抚摸着手下厚厚一叠字帖，漫不经心道:“难道这件事，和父亲您与那几位大人有关？”

方成举听此话沉默片刻:“我并不知情，但现在想来你说的在理，此事确与这几位大人脱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