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我叫你住嘴!”
这番话一下子激发了方明川的凶性,他双目赤红,面对比他高半头的热依木毫不退让。趁着他脚步踉跄的同时挣脱了对方的束缚,随后抓起一旁木桌上的玉印,狠狠地砸在热依木的头上。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直到玉印破碎割破手掌,直到温热染满双手,直到对方的身体变得瘫软,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月色一如既往。
凄美地,温柔地照在他颤抖的身上。
亦如今夜。
“你醒了?”
秦怀月坐在草丛中,看见假山后阴影处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见是方明川,这才长舒一口气。
“幸好是你,不然慕离哥又会用怕我着凉之类的话让我回去。”
秦怀月一边腹诽,一边抱着胳膊嘀嘀咕咕道:“……夜深露重,你现在出来,身体真的没关系吗?”
方明川不言。
月上中天,四周静地能清晰听到草虫鸣声,他径直朝秦怀月坐的地方走过去,步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废了很大的力气。
少女一直注视着他的琥珀色瞳仁突然睁的很大,方明川能很清楚的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样子,瘦弱而又苍白。
——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狼狈与落魄。
秦怀月赶忙扶住跌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他的手艰难地撑在草地上,额头正冒出一层层细密的冷汗,看上去相当脆弱。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叫人来!”
“不用……”
方明川在她的搀扶下缓和半晌,随后立刻拂开了她的手,一副拒之门外的样子,故作镇定别开眼看向别处。
“无事……只是刚才没有睡好,出来透透气。”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一切完全没有发生的样子。
“哦……”秦怀月回道。
看他的确缓和不少,秦怀月放下心来,同时悄悄地挪离他几尺,以报对方刚才的拂手之仇。
方明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抬头看向夜空,突然问道:“你也是来看月亮的吗?”
什么叫也?秦怀月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自己先来占的地方,这人怎么这么自然就把她当局外人了?
她一时没好气地嘟囔道:“今日夜空晴朗,正适合观星,我原本看的好好的,这不突然被人给扰了兴致?”
“我自小随父亲学习,学得映扶桑之高炽,燎九日之重光。”方明川看她一眼,眼神晦暗不明:“白日焰火,自是常人难以直视之处,可它却纵容万物,一派高高在上。”
秦怀月微微一愣,暗想这人原来还是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小书生,这是跟谁结仇结怨,被搞成了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她扁了扁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或许如此吧。”
“哪怕苟且偷生之人放荡街头,无辜之人凄惨枉死,它也视道义与黑白无睹,只管展示自己的大公无私,哪怕这样也只是或许如此吗?”
方明川直直盯着秦怀月的脸,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就能活得痛快洒脱?强权者常将受害者的诉苦视为忘恩负义,而所谓弱者对强者的偏见,却又被认为是正义的欺凌?”
秦怀月一时语塞,对方强撑的样子身薄如纸,皮肤在夜色映衬下更显苍白,无端让她有了丝心疼。
她喃喃道:“世人将月亮比作黑夜高阳,赞叹它的至臻纯粹,可如若没有苍阳之光辉,就不会有月色之雪白。”
秦怀月将手掌伸向夜空,她微微眯起眼,小小的手心刚好遮住那道圆盘,只泄露出点滴光亮。
“或许月亮之所以能照亮黑夜,正是因为太阳将光借给它,让它替自己在夜中前行的缘故。”
听秦怀月如此认真地回复,方明川转过脸去:“是吗……我看不见得。”
“……别不信啊!”
见他一副淡若惘闻的安静样子,秦怀月急道:“明天晚上你来这里,我一定会让你相信的!”
方明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信她的话,隔天夜里,他当真如约来到假山后这片草地等她。
——或许只是想要验证,她到底会用何种方式来让他相信。
“你来了!”
秦怀月脸上扬起兴奋的表情,额间薄汗浑然不顾,三步并作两步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将合起如月芽的双手递过来。
方明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略带疑惑的看向她的手间:“什么?”
“别难过了。”
秦怀月朝他笑道:“你看,这是我为你抓住的太阳。”
她微微松开手心,指缝之中盈盈有光煽动,点点萤光瞬间照亮这一方小小天地,暖色缭绕在两人身旁久久不散。
——恍若白日未尽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