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如墨,虚幻交界,空旷的院子被落叶卷起风声,残枝月下晃动,更显寂寥。
“大人。”
细沉的声音从昏暗灯光点亮的房中传来:“大人,小人只问一句,您给个准信,您这官,是为上头当的,还是为百姓当的?”
方成举听此话不由得嗤笑:“自是为老百姓当的。可要当官,就不能讲良心,要讲良心,就不要当官。”
对面的人听完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灯光下对方不容置喙的脸色上:“方大人说得精辟,小人佩服。只是卖煤翁这事闹得大了些,如今速将林家小儿缉拿归案,的确是治本之方,可却并不是避祸之法啊。”
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方成举:“不管是您,还是其他大人,这事都没法去做。”
“条例之所以为条例,就是因为它放之四海而皆准。”
方成举不疾不徐道:“纵然是林家之子,在江都犯下强抢民女的大错,就合该用本朝例律来罚!”
“难道就要因为一个半边身子入土的老翁,放弃整个江都的将来?”
对方急声道:“小人早就去看过,那老翁病入膏肓躺在床榻上整日喝药,家中又无势,赔些银两也就罢了!朝廷上的拨款全凭林千峰大人一言,若是此番得罪了林大人,您怎么担得了责?”
“长庚,夜寒露重,你在院子里作什么?”
一道女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僵持,等到院中声响过后,方成举才叹口气朝对方道:“家子贪玩,见笑。”
“无事。”对方也因此冷静不少,他平复心情朝方成举作揖:“为林家马首是瞻之人众多,贸然扣押恐惹上麻烦……我请大人三思。可若是要为那老翁要取补偿,小人倒可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不必!”
方成举冷冷地看向他:“我既为江都知县,就应该为江都百姓考虑……此事我已有定数,日后会与文世一道去办。”
“大人!”
“你请回吧!”
“那好……大人再见,也愿大人好自为之。”
马蹄声远去,院中静的只能听见枝头晃动的声音。方明川听见父亲书房内传来摊开书卷的声响,他疑惑道:“父亲今日亦要晚睡?”
范氏轻叹一气:“近日多事,哪能不忙?恐怕你父亲,今夜又要在书房中许久。”
“儿方才听得父亲说起官场之事,言语间激烈不似从前……是否遇到什么麻烦?”
“长庚。”
范氏低头看着方明川,用手指示意他噤声:“此事并非你所能,不必过问。”
“可父亲因此日日辛劳,母亲也因此夙夜难寐,儿都看在眼里……”
范氏皱紧的眉头在听到方明川的话后微微松开,她轻笑道:“好孩子,不必担心。此事你父亲定会解决,平心静气,不必多虑。”
“好。”方明川道。
情节所致,光怪陆离,之后的场景变得慌乱,母亲急疾死于榻上,父亲似被威胁关押数日……恐惧一层层压上心头,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又回到了那间被掳走后关进的山林小屋里。
“人人都说方成举做事黑白分明,不留颜面,现在看来你那个爹也不怎样嘛——”
一个粗壮的男人坐在木屋里的藤编椅上,他留着胡须戴着一顶毡帽,音调奇怪不似江都本地人。
像是算准了方明川此时会醒过来,他起身离得近了些。
“不过弄死个老头子而已,赔点钱也就罢了,你那老爹硬是争强斗狠,也不看看他的罪的是什么人。”
粗壮男人心情很好的把玩着手上的玉印,时不时发出嘲笑:“……好好一任知县,不知拜高之礼,如今混成这副模样,真是笑掉大牙!”
“热依木,别多话。”
一直站在门口的精壮男子出声,他的脸被衣服裹得严实,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锐利的鹰眼,他扫过方明川,但目光寒冷并不做停留。
“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拿来谈判的筹码而已,不必多话,你负责看住他,别让他跑掉。”
精壮男子此话一出,热依木识趣般闭上了嘴,男人看他不再作声,起身离开木屋,只留下方明川与他二人。
叫热依木的男人白天会离开木屋,只有晚上回来,但并不给予他任何食物与水,动辄对他进行辱骂,哪怕他进行回击,也只会得到更多的拳打脚踢。
“杀了你……我杀了你……”
听到被他扔进草垛里的人发出嘶嘶破碎声响,热依木大笑起来:“就凭你这副拿笔都费力的身板?”
他将方明川上下扫了几遍,嘴里发出嘲弄的声音:“你最好祈祷你父亲能因为你求饶,不然你也只能死在这里没人发现。不过你放心,你对我们来说还算有用,不过也仅限这月……”
“如果你父亲当真绝情,你这条小命,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热依木每天晚上都会回到木屋,牢骚声伴随而来的是拳打脚踢,日复一日,连同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开始变得恐惧黑暗,恐惧傍晚的来临。
某个圆月之夜,凄凉的月亮将木屋内照的清晰,他挣脱开日日磨薄的麻绳,用屋内放在墙角的木棍,狠狠打在熟睡中热依木的头上。
被一闷棍打醒的热依木暴怒无常,顾不上头上喷涌的血液将方明川摁倒在地,上来就是一个耳光。
“你个小兔崽子,不自量力!”
这一耳光含了内力,比往日还要凶上万分,直叫方明川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错位,倒地时骨头都发出脆响,险些让他呕出一口血。
热依木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着拎起方明川的衣领,抡起拳头准备再给他点教训。
“你就合该跟你母亲一块下去,黄泉之路,也能有个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