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底下,林广源扎着马步宛如石塑一动不动,只有脸上汗水直流。石磨上积了好些香烬,那块白萝卜已经看不出颜色,上面新扎了一柱香,此时香已燃了大半。
他想,他爹果然是最厉害的,不管腊冬还是盛暑都能在院里扎一整天马步,压根不用燃香。算来,他已经扎了小半年马步,故今日他爹去衙门上番前,多抽了支香出来。
这是他的第五柱香,也是今天的最后一柱香。
想到这儿,林广源余光不禁移去左边。
倚着篱笆墙墙根,小穆儿正蹲在那丛矮草边,两颊脸蛋晒得扑红,头上顶着的那片肥叶已蔫败了许多。
篱笆外结群跑过一帮孩童,路过他家篱笆门,够头进来,见自己在扎马步,便瞥向墙下蹲着的小穆儿,叫他跟着他们走。
林广源听到这儿不禁腰身微抬,却听小穆儿晃脑说:“你们先去,我和源哥哥扎完马步就来。”
林广源又暗自压了回去,察觉小穆儿转回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时只觉多的这一柱香也并没有多难熬。
只是……那群人方走,须臾便又找来一人。
许方又胖了许多,肚子浑圆,一圈银镶边的鹿皮革带勒得锦帛窘皱。
孩童间没有隔夜仇,许方已经不是第一次溜出裴府找他们顽了,他大赖赖挤到小穆儿身边,把自己的新木剑插在小穆儿面前,就要伸手强拉他起来。
“快来,去塘子边捉蝌蚪儿。”
小穆儿被他拉得一歪,搡一搡他,坠着身子不起,说:“不要,我等源哥哥一起。”
“我们先去顽着,一会子都被他们捉完了。”许方死拽着小穆儿一条胳膊,说着便去捉荷包里的酥糖儿往他嘴边送。
嚓,林广源折断只剩微末的香,扔进石磨盘心,疾步过去拍开许方的手,“抢回”了小穆儿,随后踩着篓子够到伸进篱笆墙的大肥叶折断,回头揭了小穆儿头上蔫叶,盖了上去,也不管许方,牵了小穆儿的手,便说:“快走,我带你去捉蝌蚪儿。”
小穆儿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石磨上的香灰,一边随着他小腿迈得飞快,一边不由夸他:“源哥哥你真厉害!”
林广源如此倨傲,虽不应声,嘴角飞扬,牵着他跑得更快。
“方胖子,你快点。”顶着片肥大翠叶,小穆儿又回头喊了喊许方。许方愣了许久,噔噔跑出篱笆门,忽然想到什么,又忙折回去提他的木剑,跟着他们跑得肉颤,嘴里喊着:“你们等等我。”
三人你追我赶,不多久便不见了身影。
落槐院。
叶希贤方从裴若忆那儿回来,打院门口撞见薛仁家的背了箩筐在那儿张望,他忙上前去接引。
“我来晚了,妈妈见谅,请里面坐。”
薛仁家的回头,堆笑道:“哪里的话,公子真是折煞我这个老婆子了。”
二人门口寒暄几句,叶希贤便引着她入屋看座。薛仁家的摆手推辞,放下箩筐,揭了那簇新的竹篾圆盖,说:“公子,这是去家下尼姑庵避暑前你托我绣的枕头,我同我家姐儿照着公子画的图册连日绣,顶针就没摘下过,昨儿个绣完,我只怕耽搁,今天忙不迭地送过来。”箩筐里的枕头一个个堆放的齐整,她指了指说:“我们娘俩在旁边绣,我家姑爷识得几个字,用纸写了条子贴上,里头的枕芯错不了的,公子瞧瞧,这绣工可还成?”
“妈妈的绣工自然没有指摘的。”叶希贤端了茶给她吃,只瞥了瞥,便去里头拿了包银子出来交予她。
这话并非虚言。
虽说一应枕芯、锦缎和绣线皆是叶希贤走前打点好送过去的,但薛仁家的手艺实在无可挑剔,叶希贤尽管不懂女工针黹,瞥一眼也不得不叹,那绣面的上木槿花栩栩如生,底下几个夹竹桃的,单见横生的枝叶,其精巧细腻也可见一斑,使他自愧画的图册浅陋不堪。
接过薛仁家的茶盏,叶希贤说:“妈妈那日托的事我已想过了,妈妈家姑爷既然识字,我在城内有一家银器铺,现下缺个掌笔记货的,若妈妈不嫌弃,可叫他去铺子里帮着掌柜的做些笔墨活计。”
薛仁家的自然不会无故在话里捎带她家姑爷一嘴,叶希贤想既然治裴初珩头疾是个长久的事儿,刺绣的事儿以后还继续托她,这个人情应下倒也无妨。
薛仁家的自然欣喜,忙接腔道:“哪里会有嫌弃的理,公子肯看重他,不知他前世修了多少福分,我今晚回去同他说,明儿一早就让他去铺子里帮忙。”
“嗯,明日他去了自会有人接引。”叶希贤温温煦煦。
薛仁家的告谢不迭。
此事了了,就无可商议的,薛仁家的略略歇歇,便要告辞。
“妈妈再坐坐,用了饭再走也不迟。”叶希贤欲留她。薛仁家的回头讪笑了笑,只说:“公子,就不劳烦了,她爹管着府里冰窖本就害了事,眼下府里忙祭祀,老爷们再过些时辰怕要从廷骘寺回来了,她爹跟着忙活,我只恐他再误事儿,少不得要去他耳朵边时刻警醒他些。”
叶希贤一怔,心觉动容,目光便更生柔善,下阶去亲送她离开。
回院,叶希贤便唤四福,将方才把薛家姑爷安置进铺子里的事同他说了,请他明日去铺子里传话,并把活计分派出来给薛家姑爷。
四福听了欲言又止几息,转笑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