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没脑子的蠢货早晚把你拖进坑里。别答应他。
“他又想要去抢港口黑手党的货船。”
——他就是个傻逼,当然不能去!那种规模的货船肯定有重火力押运,森先生早就布好陷阱了。
“我没答应。”
——做得对。
中也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回应,但是只有风声。
他似乎叹了口气,声音也很轻,“他们很不高兴,柚杏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他垂着头,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弄到武器,不一定非要……而且,我到现在都搞不懂你们组织的势力划分。听说港口黑手党里面有五大干部,那兰堂先生……你属于五大干部的一员吗?”
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中也尴尬地笑了下。要是死去的兰堂是□□的干部之一,□□肯定早就彻查了,不可能到现在还没什么大动静。
“连兰堂你都不是干部的话,羊的大家根本没有胜算嘛。”
——因为兰堂先生是超越者啊。如果五大干部都有兰堂这样的实力,森先生就再也甭想睡觉了,做梦都会被笑醒。
“机车模型被不见了,大概被扔了吧。”中也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就是……之前攒钱的时候总想着,等以后一定要买个真的,等拿到手,要去海边开一圈,让风把所有烦心事都吹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烦心事了,就是有点……空。”
太宰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扣紧了冰冷的望远镜镜筒。
“我还是没搞懂,我现在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啊?”中也晃荡着小腿,“虽然我之前也觉得我可能不是人啦。”
——你是中也。是吵得要死,精力过剩的蛞蝓。
一阵猛烈的海风吹过,中也眯起了眼,把脸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
“喂,”他又对着墓碑开口,这次声音更轻,更像自言自语,“你说……人死了到底是什么感觉?就……什么都没了?像睡着了一样?还是……”
他还是问出来了。太宰的呼吸骤然停止,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冻得他灵魂生疼。
中也似乎被自己的问题噎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我问你这个干什么……你和我又不一样。”他像是在嘲笑自己犯傻,但那笑声干巴巴的,很快消散在风里。
接下来沉默了很久,中也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粗糙的、无字的石碑边缘。他的侧脸在夕阳残光里显得有些柔和,又有些迷茫。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几天好像总觉得有人盯着我。错觉吧。”他自嘲地摇摇头,“大概是被雨淋多了,脑子进水了,竟然想着有个有个同类就好了。”
太宰的视线死死锁着他的身影,眼眶酸涩得发痛,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中也等不到回答,似乎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的碑。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墓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走了。下次……带酒来看你。”
太宰透过高倍望远镜,看见中也把一朵焉掉的野花放在墓碑上。花瓣是褪色的蓝,像中也褪去色彩的眼睛。
一阵风吹过,那朵褪色的蓝花被风掀起,打着旋儿落在坟墓旁边。花瓣上沾着崖边的土粒,焉哒哒的,像极了中也藏在心底的、没说出口的委屈。
太宰盯着那抹干枯的蓝,一动不动。
直到中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缓缓从藏身的巨石后滑坐下来。望远镜从脱力的手中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靠近。不敢走到中也面前。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个脆弱的假象就会彻底碎裂。他怕看到那双没有生命的眼睛,怕那里面再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他怕自己一现身,眼前的中也就碎了。像之前无数时空里那样,变成书页上冰冷的文字,变成墓前枯萎的花。
可是……
他想起中也说不是人时垂下的眼,想起他被白濑质问时沉默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墓碑上淋雨时,那道瘦小得连风都能吹透的背影。
为什么?为什么是中也?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命运要让中也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羊的那群蠢货明明依赖着他,却还要一边吸着他的血一边猜忌他?为什么连自己……连自己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的人,都躲在暗处,任由他一个人扛着所有?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命运欺负他,羊欺负他,连自己这份懦弱的“保护”,其实也是一种欺负。
太不公平了。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怎么谁都来欺负他的中也啊?
中也说他不是人……中也说他想要个同伴……
太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笨蛋……”他发出破碎的、压抑的颤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当然是人……”
“……是比我这种……烂到骨子里的人……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你有未来……你会变得很强……比所有人都强……”
“……你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
你会遇到一个讨厌的青花鱼,他会惹你生气,会捉弄你,会和你打架,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住你的手。
你会拥有值得托付生命的同伴。
你会找到存在的意义,远比守护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更宏伟、更深刻的意义。
你会活着。灿烂地、嚣张地、比任何人都用力地活着。
没有人敢欺负你,没有人敢轻视你。
因为你是中也啊。谁也不能欺负你。
太宰治也不能。
所以……别哭……别怕……
像是触及到了最深的秘密,太宰的意识开始一点点苏醒,终于没再沉下去。
梦里不再是那些破碎的世界和死亡的画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还有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空白的尽头,背对着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太宰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地知道他是谁。
是十五岁的中原中也。
那个还没有经历过死亡,眼神依旧锐利,笑容依旧张扬的少年。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宰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后悔。
可他迈不开脚步。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
“……中也……”
“你在叫谁呢?我在这里啊!”熟悉的,带着怒意的呼喊在耳边炸响。
“不许给我放弃!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放弃!我就……我就真的揍死你!然后追到地狱去继续揍!听见没有?!”
太宰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那道凶残的声音继续说:“给我活着!痛苦也好,悔恨也罢,都给我受着!然后,看着我!看着我活得好好的!这就是你的赎罪!这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把你的眼睛睁开!看着我!”
“你的道歉,老子一个字都不要听!你的罪责感,给老子扔进垃圾桶!不管你梦到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现在!此刻!你这条混蛋青花鱼要是敢因为那些该死的记忆放弃自己,或者再说什么‘对不起’的屁话……”
中也的声音还在耳边撞,哭腔里裹着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真的要宰了你……听见没有……”
后面的话碎在了抽气声里。
太宰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是中也,穿着隔离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真难看啊。
太宰在心里慢悠悠地想。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终于触到一片地方——中也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