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哭腔的、发颤的,像隔着层厚厚的水膜,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具体的词句。
“……起来啊……”
“……别欺负我……”
“……混蛋……”
太宰想动,想张开嘴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刻薄的玩笑,也好过让中也用这种声音对着自己。可身体像灌了铅,眼皮重得像焊死了,喉咙被堵死了,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抖啊,中也。
他在心里这样喊。
你现在怎么变得那么逊啊?一点小病就慌成这样,传出去重力使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笨蛋。没脑子的蛞蝓。真是蠢透了……
我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不过你再不闭嘴我就要被你吵死啦!
笨蛋笨蛋笨蛋……平时耍帅用的力气都去哪儿了?别现在把眼睛哭瞎了……回头又要怪我……
可无论他想说什么,都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中也的手停留在他的脑袋上,橡胶手套接触他高热的皮肤,好像也被传染了,变得滚烫,烫得他混沌的意识猛地抽搐了一下。
混沌里,有什么东西破了个洞。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刚刚拿到书,刚刚窥见命运的冰山一角。泛着冷光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诅咒’,同位体的记忆像无孔不入的虫子,蠕动着在他的脑袋里钻来钻去。
十四岁的他,第一次感到了纯粹的恐惧。
他跑了。
像条被追打的野狗,丢下所有东西,逃到了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只要不靠近,那些诅咒就落不到其他人的头上。
可是命运还是降临了。他看到其他世界的大家死在壳的释放下,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中也死于污浊失控,看到芥川肺病缠身,看到中岛敦被魔人带走……
命运并没有因为他的远离而改变,一切都朝着坏的方向发展,甚至比他不干预的情况还坏。
他疯了一样往回赶,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跌跌撞撞地扑回横滨。
可是晚了。
少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蓝色眼睛蒙上了永恒的灰翳。
那一刻,太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剜去了,冷风灌进空洞的胸腔,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他知道了。
他的中也……
死掉了。
死在他为了逃避命运,偷偷离开的那几个月里。
死在了十五岁。
死在他们相遇之前。
他疯了一样翻着书,不顾一切地在书页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故事,他用尽全力回溯时空,像个赌徒般押上所有筹码,只求能赶在命运之前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没有用,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
从那天起,他成了个卑劣的偷窥者。
中也变成异能体之后,和先前的生活其实没有多大差别,他依旧围绕着羊的孩子们。那些半大的少年少女,依旧依赖他,向他索求庇护,索求食物物资,只是中也不再无底线地满足他们,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羊的孩子们看他的眼神,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们依旧叫他中也或者中也哥,依旧会在被其他小团体欺负的时候哭喊着跑来找他,依旧会分享抢来的武器和糖果——虽然中也并不需要这些。他们依旧依赖中也强大的力量,如同依赖一个不会倒塌的保护伞。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比如,年幼的孩子不会再没大没小地挂在中也脖子上嬉闹,比如,中也递给他们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免碰触其他人的手,比如,他们笑声最高的时候,一旦中也走进,便会突兀地低落片刻,然后再更加热烈地扬起,像是在牵强地弥补什么。
中也似乎没察觉,或者假装没察觉。
白濑和柚杏是跟他最近的,态度也最微妙。他们依旧仗着资历老支使中也去做危险的任务,享受着他带来的庇护和资源,但指令下达时,语气里总会掺杂一丝试探,像是在不断确认这条锁链是否还牢固。
中也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点头,说‘好’,然后离开。
只是偶尔,极偶尔的时候,中也会拒绝他们的要求。
有次台风加暴雨吹垮了羊的一个临时仓库,几个半大的孩子哭丧着脸来找中也,理所当然地等着他像从前那样,动用重力异能把浸了水的罐头、武器一一运回来。中也却只是站在雨里,看着漏雨的棚顶,声音平静:“自己搬。”
孩子们愣住了,其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瘪着嘴哭:“中也哥,我们搬不动……”
中也没有动,就站在雨幕里看着。孩子们起初是茫然,后来是委屈,最后终于有人咬着牙,顶着雨去拖那些不算重的罐头。有个男孩脚下大花摔在地上,哭着看向中也,却只得到了一个平静的眼神,只能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继续搬。
太宰躲在远处,看着中也站在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他世界的中也和他说起过还是羊之王时的事情。那时候中也会把幼小的孩子护在身边,自己扛着最重的物资走在最前面,会把便利店老板给他的糖果偷偷塞进女孩的口袋。那时的中也,像只护崽的狼,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尖利的獠牙后面。
而现在,他在教他们淋雨。
有个孩子大概记恨上了,某天趁着中也外出,偷偷把他藏在床头柜的一架机车模型扔到了河里。那是中也攒了很久的钱买的,算不上昂贵,却被他保护得很好。
中也回来后发现模型不见了,没发火,也没质问,只是沉默着往外面走。
太宰偷摸跟在后面。
中也去的地方太宰并不陌生,他总在黄昏时分,看见中也往乡村的公共墓地那边走。
那是一片远离人烟的墓地,十分萧条,一块块没有墓志铭的墓碑面无表情地矗立在悬崖边。悬崖下面就是大海,墓碑长年被强劲的海风吹打,看着就让人感到悲伤。
太宰知道,兰堂就被埋葬在这个地方。
他的遗体在曝尸荒野一周之后,被埋进了乡村的公共墓地里。
只是和记忆里不一样,白色的墓碑旁边,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坟包。是非常潦草的一个土包,墓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旧石头,好多地方都残缺不全,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那是一个空坟,里面什么都没有。可是太宰知道那里埋葬着谁。
有次下小雨,中也没带伞,就那么坐在墓碑上淋雨。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雨水还是别的。
太宰也被雨淋着,藏在更远处一处风化严重的石头后面,看着中也很久很久。
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抱住中也的冲动。
对不起。
他想对他说。想对所有被他连累的人说。
对不起,我不该跑的。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了。
对不起……中也……
可道歉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根本承载不起他犯下的罪孽。
他是灾祸的源头,所以连他拼命想护住的人,都要被命运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大概是这次他太专注了,中也好像发现了不对,视线扫过他藏身的地方,又移到了别处。
太宰一动不动,直到中也离开了,才缓缓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狼狈地跌坐在地。眼眶有些发烫,他抬手抹了抹,却摸到一片潮湿。
原来偷窥一个人的生活,是会让人疼的。
第二天他就换了更远的监视点,换上了更昂贵的望远镜。
从羊的驻地到公共墓地的路中也早就熟透了,太宰也一样。大概是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中也渐渐习惯了和兰堂对话,偶尔也会和假坟墓中的那个自己交流,虽然全程都是自言自语。
“抱歉啊,兰堂先生,又来打扰你了。最近好像是来得有点频繁……不过反正你都死了,就算有不满也给我憋着吧。”中也非常无礼地坐在墓碑上面,声音被风吹散。
太宰在远处的崖石后,举着望远镜,看着中也的唇部动作,嘴唇也无声地翕动。
——笨蛋中也,哪有人这么对死者说话的?
“今天……白濑又想要自作主张接那份棘手的活儿。”中也的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