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关于书,关于平行世界,关于命运,关于人间失格,还有人间失格的搭档,庞大的信息量和无法扭转的命运压得人喘不过气,恐怕任何一个初次知晓真相的人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消化。
只是还不待他消化,太宰就病了。
也许是长时间远离书页,反噬终于找上门;也许是这些天强撑着精神等待中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又或许,是那积累了无数次的命运本身,终于压垮了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猛。太宰很快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意识像是被泡在滚烫的水里,混沌不清。他开始说胡话,那些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痛苦,借着高烧的掩护,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一会儿喊着中也,要中也抱他,一会儿又胡乱挥舞着手臂,驱赶着中也让他远离。这会儿好不容易消停了,过会儿又拔高音量,带着哭腔重复喊中也的名字。
自从知道太宰拥有人间失格之后,中也就特别小心,不让自己碰到太宰的身体。他穿着全套隔离服,把自己从头到尾都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露出来一块,又怕不保险,花钱请了护工,帮忙照顾太宰,给他擦拭身体,给他喂水喂药。
偶尔,他会自己做这些事,给太宰换湿毛巾,用棉签沾水给他润唇,但更多时候,他是搬了个凳子守在病床旁,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护工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女人,起初还觉得这雇主奇怪,照顾个病人而已,至于把自己裹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患者得了传染病,必须进行隔离。可雇主非常大方,给的佣金非常到位,加上总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病人,她便没有多问,以为中也是特殊人群,像是电视上报道的那种不能接触细菌病毒的泡泡男孩。
也不知道太宰是怎么做到的,烧得迷迷糊糊,却对陌生人的触碰格外敏感和抗拒。护工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猛地瑟缩一下,喉间发出警告似的呜咽,眼睛没睁开,头却精准地往中也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中也……”他含混地念,声音被烧得发飘,“中也……”
中也在床边清了清嗓子,低哑的声音透过口罩,变得闷闷的:“让她擦,不然你要臭死了。”
太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睫毛颤了颤,没再乱动,只是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抠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中也叹息一声,把自己裹着橡胶手套的手递了过去。太宰摸到手,总算消停了,护工趁机加快动作,擦到胸口时,太宰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带着点委屈:“中也……你怎么不碰我……”
中也的手指在手套里蜷了蜷,没作声。
太宰就又开始无理取闹了,说中也裹得太严实,说中也嫌弃他,哭着闹着要中也脱掉衣服抱他。
也不知道先前抗拒中也触碰的人是谁。
中也重重地吸了口气,其他的事情还可以商量,肌肤相接这种事可不行。
“笨蛋太宰,真的碰到我了,你就该哭了。”他哑着嗓子,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哄人:“安分点,好吗?等你病好了我就抱抱你。”
太宰却不依,手在中也身上胡乱摸索着,抓着手套的边缘就要往外拽。“骗子……”他开始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中也是骗子……”
跟病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等太宰再闹着要抱中也的时候,中也就往太宰怀里塞了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小狗玩偶,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太宰:“哝,中也来了,抱这个。”
太宰起初还在挣扎,手胡乱挥着,似乎想把小狗打掉,嘴里嘟囔着:“不要狗……要中也……”
“中也是什么?”中也问。
“是……是小狗……”太宰虽然烧得糊涂了,却依然对主人和小狗的关系深信不疑。
中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那……这就是中也?”太宰的声音发飘,不确定地问。
“嗯。”中也把橘毛小狗往太宰怀里推了推,玩偶的尾巴蓬松地翘着,蹭到太宰滚烫的下巴。“不听话就不给你抱了。”
太宰立刻把小狗抱得紧紧的,脸颊往绒毛上蹭了蹭,下巴抵在小狗的肚皮上,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
“不是中也……”他嘟囔着,声音黏糊糊的,“软乎乎的……没有中也的味道……”
“……多抱抱就有了。”中也说。
也就是仗着太宰现在意识不清,中也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敷衍他。
太宰似乎信了,没有再说话。中也这才重新坐回凳子上,看着他把脸埋在小狗的肚子里,呼吸渐渐平稳了。
要抱着中也才肯安分的问题解决了,可太宰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有时候一整天都处于昏睡状态,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偶尔清醒那么一小会儿,眼神也是涣散的,认不出人,只会无意识地抓着身边能碰到的东西,嘴里一遍遍喊着“中也”。
医生护士每天都来,每次都捻着听诊器,眉头拧成了疙瘩。量体温,听心跳,翻眼皮,一套流程走下来,也只能反复叮嘱:“保持通风,多补充水分,密切观察,烧得太高就用物理降温……” 至于具体的病因,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中也每天守在病床前,哪里都不敢去。太宰昏迷的时候,他就坐在凳子上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太宰苏醒的时候,他又换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陪着太宰做各种检查。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劝他保重身体,只有中也知道没有必要。
太宰在半昏迷里也会哼唧,起初只是含混的气音,后来渐渐有了字句。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念名字,念芥川,念敦,念织田作,念安吾,念乱步,念森鸥外……念那些中也听过或没听过的人,最后都落到同一个名字上。
“中也……中也……中也……”
他不断地念这个名字,间断跟着“好疼啊”“好想死”“中也是骗子”之类的没有逻辑的话。
中也听着这些碎碎的呓语,心里闷得发慌。他接替了护工的工作,找来温水,用沾水的棉签给太宰干裂起皮的嘴唇护理,又拿了毛巾,仔细地擦去他脖颈和胸口的汗,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太宰似乎舒服了些,嘟囔声低了下去,不一会又突然拔高音量,带着点委屈地哭诉:“笨蛋中也……讨厌……欺负我……又欺负我……”
中也心疼地叹气。他知道太宰说的是胡话——这几天他连碰都怕碰重了,哪里敢欺负?
可太宰显然陷在混乱的记忆里,一会儿骂“中也是狗”,声音恶狠狠的,像是在吵架,一会儿又气鼓鼓地碎碎念“蛞蝓最笨了”,更多时候,他只是反复念着“中也”,“中也”,像怕被人抢去似的,一声比一声轻,“别走……这次别走了……”
那声音里的惶恐太明显了,像被遗弃过的小狗,哪怕在高烧的混沌里,也死死记着被丢下的滋味。
中也的心酸得一塌糊涂,他俯得更低些,几乎贴着太宰的耳朵,声音放得极柔:“在呢,没走。”
太宰像是听懂了,攥着他的手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反而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只黏人的猫。中也任由他动作,等他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继续给他擦拭身体。
太宰的意识总是昏昏沉沉的,像泡在水里的纸絮,沉滞,模糊,却又不是全然的无知无觉。他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重,连眼睛都睁不开眼。
但他能感觉到。
他知道中也一直没走,知道中也正在用湿毛巾给他擦拭身体,可是很多时候,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是什么状态,身体里的热度突然就又翻涌了上来,把那点可怜的清醒彻底冲垮了。
他开始做梦,或者说,那些被他死死钉在心底的其他世界的记忆,全都挣破了枷锁。
他梦到了书,梦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自己拿到书的情形。
梦中的他起初并没有拯救世界的荒唐想法,崩塌也好,毁灭也罢,于他而言都没什么不同。可是他身边的人不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愿意为了守护的世界奉献自己,于是他们都死了。一个,两个,三个……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状各异,却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他并不在乎世界,可是,他有点在乎那些人。只有一点。
他开始寻找终结命运的办法。
他找了森鸥外合作,他把一切告诉中也,他试图从夏目漱石那里找到突破,他去求助乱步先生……芥川,敦,国木田,安吾,魔人……他把真相告知给所有有希望的人,想从他们身上找到破局的可能,却只能看到他们沿着既定的轨迹,越走越深。
没有用。
无论他怎么做,都没用。
命运像一条预设好轨道的列车,无论他扳动多少次道岔,最终都会轰隆轰隆着驶向同一个悬崖。他的参与,只不过是在铁轨上撒下了更多坚石,让列车的行驶更加颠簸,让毁灭来得更快,更惨烈而已。
而那些知晓真相的人,只会比不知情的人,多承受百倍千倍痛苦,然后毫无价值地死去。
失败的次数多了,他开始怀疑。
是不是……他错了?是不是他试图改变轨迹的行为,本身就是错的?
如果……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如果他乖乖地,顺着主世界的脉络走下去,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他开始顺从。
他看着搭档失去伙伴,看着朋友死在枪口,看着敦遍体鳞伤,看着芥川被斩首,看着一切都沿着他记忆里主世界的脉络发展……
痛苦的记忆,无尽的绝望和徒劳的挣扎又一次涌了上来,太宰发出破碎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泪水混着汗液,浸湿了两鬓的碎发,把脑袋旁边睡在一起的橘毛小狗也一并打湿了。
中也刚换了盆温水过来,听到声音,快步走向病床,看到太宰哭,心疼得快要死了,想要代替太宰受这一遭,却毫无办法。
“很疼是不是?”
他重新拧干毛巾,轻轻地覆上太宰的额头,神色黯然眼眶通红地说,“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好起来就不疼了。”
太宰没反应,依旧沉浸在高烧带来的噩梦里,只有眼泪不停地淌。
他又梦……又想起后面发生的事了。
他想起世界还是毁灭了。
轰——
一声巨响,一切都归于虚无。
梦中的他很不甘心,又或者说,是绝望到了极致。比起世界毁灭是个无解的命题这件事,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哪里没模仿到位。于是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开始不再旁观,而是计算着,推动着,确保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分毫不差地发生。他甚至……亲手将挚友推向了死的结局。他以为只要复刻了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就能让世界“正常”地运转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可结果,还是一样。
世界依然在他眼前崩塌,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