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全都说清楚。”妘安和秦亦生并肩而立,看着蹲在地上的荷叶。
荷叶害怕地看了看外面,“……这些冤魂,都是冲着来要我命来的。”
妘安和秦亦生了然地对视一眼,心情复杂。
“是我把他们变成了这样。”荷叶指了指身后的池水,“那里面泡着的都是,冯爸把他们叫作孽儡。”
妘安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可能会这种制作傀儡之术。”
荷叶抬起头看他,“是冯爸教我的。”
“你知道你做出这么多傀儡要承受什么吗?”妘安问。
荷叶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但是我愿意。”
“为了冯爸,做什么我都愿意。”荷叶说,“最开始冯爸把那些死人尸体都存放在我们住的那座木楼里,我为他保守秘密。后来他又说他要将这些尸体都做成傀儡,帮他做事,但是害怕承受魂魄们的攻击,我便替他做此术,成败如何都怨我。”
妘安头疼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费解,“你就愿意为他做到这地步?即使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荷叶眼神里有淡淡的悲伤,却也有浓郁的坚定,“这种地步?死无全尸算何种地步,我为他什么都愿意做。你就没有愿意为之倾覆一生也无悔的人吗?”
这话突然问出来,倒是把妘安问住了。
人生百年,倾覆一生,谈何容易。
荷叶年纪轻轻,只活了二十年不到,竟然能遇到这样一个让他甘愿牺牲一切的人。
“你爱他?”秦亦生突然开口,问道。
荷叶愣了一下,看向了秦亦生,点了点头。
秦亦生笑了一下,“哪种爱?”
荷叶微微瞪大了双眼,魂魄产生了震颤,浑身都如水波一样荡漾了一瞬。
秦亦生笑出了声,“还是说不止一种爱。”
荷叶呼吸变得急促了点,“……那又如何。”
妘安惊讶地张了张嘴,“什么意思?你对冯长生……”
“不止父子。”荷叶声音微颤却也坚定地应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我对他之情意,不止父子。”
妘安幡然醒悟,他说了这么半天,说的这么浓郁的爱,竟然不停在父子亲情这一层面。
“我爱他,爱他把我养大的温柔,爱他对我笑时如暖阳,更爱他的身体发肤,爱他的行走坐卧,他的一切都让我痴迷。”荷叶微笑着说着,“既然你问了,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秦亦生笑着点了点头,透露出丝丝无语,“现在胆子倒是大了,什么都敢说了,刚刚为什么就抓着我小天使死不撒手呢?”
妘安愣了一下,他竟然还在在意这个。
荷叶睫毛轻颤,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我没有父母。”
他突然说这么一句,把两人都弄蒙了。
荷叶又小声说:“你的天使很温柔,我缩在他身边,像靠近了妈妈。我从没体会过,我不想松开他。没有别的意思。”
妘安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冒了满头问号,自己竟然也算是有母性光辉的人,还能碰到妈妈这样伟大的角色……但是转瞬之后,他又开始可怜这孩子。
他确实就是这么缺爱,缺家庭亲人的爱,缺朋友情人的爱,孑然一身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之中,对唯一对他好的冯长生产生了异样的情愫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养子与养父这层关系,在这样的真情之前,禁忌却也无用。
“现在贪图温暖又有什么用。”秦亦生说,“那些草人傀儡之中的魂魄都已经被放了出来,你知道你马上要承受什么。”
荷叶笑着点头,一滴泪从脸上落了下去,“我不怕死,也不怕魂飞魄散,只是我不能现在死,我想消失之前想再见他一眼,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他蜷缩在地上这样哀求,苦涩弥漫喉间,罪爱缠绕心底,反而是人身魂魄这些实物,变的一文不值。
妘安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
话停在这里,还没说完就被洞外一声巨响打断了,尘土应声飞扬,光线一下消失,整个地面都颤动了一下。
秦亦生扶住了妘安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警惕地幻出一层结界,“洞口塌了。”
猩红色结界之外的那些怨魂的哀嚎竟然突然停止了,仿佛洞外这声巨响是什么指令一样。
妘安也听出来了,小声问:“冯长生搞的鬼?”
“应该是他。”秦亦生皱着眉,“可是他什么时候这么蠢了,把我们困在洞穴里我们也死不了啊。”
秦亦生和妘安两人作为死神,不老不死,永存不灭,不可能会因为被困在山洞里就氧气不足或是饿死。
这样弄塌洞口,只会把他们短时间困在这里,其他什么作用也没有。
两人正思考着,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却又不该出现在这的声音。
“想见我,求他们做什么?”
阴沉的声音含着诡异的笑意,撞上洞穴壁又返回,盘旋在了这封闭的空间内。
冯长生。
妘安和秦亦生瞬间警惕,开始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荷叶也是瞬间就听出了这声音,唰的抬起了头,“冯爸……”
死水波动与风穿过树木的声音混然响起,三人都确定了冯长生的来处。
几乎是凭空出现,冯长生坐在那潭死水边,身骨瘦削,面容苍白,像一株枯草依附在一块巨石上一般,靠坐在那里。
妘安幻出了冰火握在手里,秦亦生也幻出了一把黑匕首,两人上前挡在了荷叶前面,警惕地看着冯长生。
霜水穿心而过的伤口还留在他身上,染红了他那件古朴的淡黄色长衫,如牡丹落黄土。
冯长生咳嗽了一声,笑着抬起头看他们,“我都这幅样子了,还能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冯长生可能会很容易失去一切能力,但秋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