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直接通过共鸣在灵魂深处响起。
起初,只是一段极其简单的单音旋律,飘忽而悠远,如同从宇宙深处传来。
那音色不属于安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乐器,就像星辰在亘古不变的轨迹上移动时散发出的冰冷微光,照耀在她疲惫的灵魂上。
紧接着,更多的光芒随之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成浩瀚而温柔的月光,轻柔而不带丝毫强迫意味地将她混乱失序的灵魂缓缓地包裹了起来。
这声音如同某种绝对的秩序,它无慈悲地与她心中的黑暗共存着,仿佛黑暗和混乱本身就是这片宇宙中的常态。
渐渐地,旋律开始交织在一起,那里面没有人类情感中常见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困顿痛苦,而是描绘着恒星的诞生与寂灭,星云的聚散与离合,犹如时间长河在永恒的虚空中无声的流淌。
安感觉到自己的痛苦被无限缩小着,最后变成了遥远的无尽星海中毫不起眼的暗淡星辰。
那些痛苦依然存在,但已经渺小到……再也无法伤害到她了。
那些折磨着她的呓语在这片宏大的宇宙面前也变得渺小如尘埃,被这音乐所同化,直到最终也成为了这浩瀚宇宙中的渺小点缀。
所有的痛苦都被包容了,被更宏大的虚无和深渊般的宁静所包容。
安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困意涌上心头。
这一定是天堂的回响。她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模糊地想着。
只有在天堂,才会拥有这样不被任何痛苦所扰的宁静。
在这样的乐音中,连死亡都变得像是个甜美而永恒的梦境。
她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响起。
但她能感觉到,那其中蕴含着超越了所有人类能够理解的秩序,又如同数学公理般精准。
仿佛一位古老而永恒的存在,偶然间向这颗星球上一个渺小如蝼蚁的人类的痛苦投来一瞥。
祂没有伸出援手,只是用祂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却让她在无边的痛苦中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在这温柔而悲悯的乐声中,安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无法抗拒的睡意如温暖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松开了抱紧自己的双臂,侧身躺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没有被噩梦与杂音所侵扰的深眠。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童年时第一次见到“星之瀑”时的恐怖天幕。
夜空中无数闪烁的星星如同亿万只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她。
但这次,她没有闭上眼,而是主动迎向了那片旋转下陷的星空。
她任由那些非人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深渊中下沉,不断地下沉。
她甚至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那片曾经让她惊骇欲绝的黑暗。
她像个终于放弃了求生的精疲力竭的溺水者,任由自己沉向冰冷而静谧浩瀚的海底。
“原来……被深渊拥抱,是这样的感觉。不再有痛苦,只有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的……永恒的安宁。”
与此同时,公寓对面,一栋巴洛克式建筑的顶楼露台上。
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冰冷的夜雨之中。漫天的大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石栏,溅起细碎的水花。
月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洒落在黑发青年身上。
他穿着黑色长风衣,头戴着纯黑色的高顶礼帽,正是那位在歌剧院里惊鸿一瞥的神秘绅士。
没有撑伞,他的身上却滴水未沾。
那些雨丝似乎恐惧般绕开了他的身体。
他早已摘下了手套,露出一双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手中捧着架七弦里拉琴。
琴身由某种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木料制成,琴弦则是一道道凝聚的月光,散发着幽幽的冷辉。
他修长的手指正在那些由月光形成的琴弦上优雅从容地起舞。
然而这片露台上却没有任何声音。
细微的颤音,华丽的滑奏,他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在无声中弹奏着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摇篮曲。
雨滴落在石栏上的滴答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夜风穿过城市缝隙的呼啸声……一切都一如往常。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紫色眼眸深邃如星空,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墙壁,静静地凝视着对面那扇窗户里那个终于安然入睡的金发少女。
这是一个伤痕累累而又光芒万丈的纯洁灵魂。她痛苦挣扎在泥沼中,用秩序去描摹混乱,在神圣与疯狂中苦苦挣扎,却始终向往着光明。
他欣赏这种纯粹的悲剧性。
而更让他感到有趣的是她那份独特的天赋。
她的音乐拥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能将“秩序”强加于他人,洗涤他们的心灵。
他同样好奇,如果这样的她被彻底污染之后,会奏出怎样亵渎的乐章?
当她的秩序彻底崩塌,成为混乱本身……她那无与伦比的感染力会将这个脆弱的世界拖入怎样的深渊?
那一定会是一场无比精彩的演出。
他的唇边是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那微笑中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点极其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也无法理解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神也会有怜悯之心吗?
或许不会。
但……一场精彩的戏剧,在主角最悲伤的幕间,是需要一首足够动听的间奏曲的。
他低低哼唱着摇篮曲,投下的影子混沌扭曲,黏稠深重的夜色渐渐将他的身影吞没。
【成就:神的怜悯之心】
你得到了某一位古老存在的关注。
……但这真的是件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