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凝视着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盛满了泪水的蓝色眼睛,看着她那试图用全身的力气来展现自己的攻击性,却又脆弱得惊人,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模样。
怒火逐渐熄灭了,他沉默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安……跟我回去吧。”
“我不要!”安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她抓住布莱恩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布莱恩,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所有东西都在离我而去……我抓不住它们……我不能停下来……只有弹琴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是存在的……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那哀求般的眼神让布莱恩心如刀割。
他缓缓地抬起手,将她颤抖的身体再一次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再坚持下去,只会将她伤得更深。
布莱恩松开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门口走去。
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安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猛地一抽。
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那个她从小到大呼唤了无数遍的称呼堵在喉咙口。
她似乎想喊住他,想像曾经那样向他道歉、和他撒娇,告诉他自己不是真的想让他走。
但最终,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转动了门把。
布莱恩没有立刻拉开门。
他背对着她停顿了数秒,用充满了压抑情绪的沙哑声音说:
“安……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公寓里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是如此的冰冷空洞。
安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她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毯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声关门声一起被抽干了。
她成功地赶走了所有关心她的人。
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在刚才那场对峙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比冰原更荒芜冰冷的空虚。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房间角落的那架黑色钢琴。
她掀开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漠的暗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一道闪电撕裂了伦丁尼亚永恒阴郁的天空,瞬间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照得惨白,沉闷的雷鸣声滚滚而来,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噼啪作响着。
她坐了下来,僵硬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她必须弹琴。
她必须找回那种感觉,那种与音乐融为一体,在旋律中感受到秩序与美好的感觉。
那是她对抗内心那些黑暗的唯一方式。
她试着弹奏一首赋格,然而,当她的手指按下按键时,发出的却是一个干涩扭曲的音符。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曾经在她指尖下无比驯服的音符,此刻互相冲撞撕打着,奏出的不再是和谐的对位,而是刺耳的噪音。
她记忆中所有那些美好的旋律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疯狂的“呓语”切割着她的神经。
那些呓语和杂音似乎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潜伏在她的灵魂中,不断蚕食着她的精神。
此时此刻,它们变得更为活跃起来,似乎在欢庆着她的失败。
“不……不是这样的……”安喃喃自语,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甘心地加重了力道,试图用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度去强行征服那些不听话的琴键。
演奏逐渐变得癫狂,十指狂乱地在键盘上疯狂地奔跑着,跳跃着,捶击着。
密集的不协和音、撕心裂肺的高音、闷雷般的低音……
所有代表着混乱、痛苦、恐惧与绝望的声音都从这架钢琴中被毫无章法地释放了出来。
安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抓住哪怕一小节属于美的旋律,但每一次,那微弱的火苗刚一出现就立刻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
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最终,在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的捶击之后——
“咚——!!”
一声由数十个音符在低音区同时砸下的不祥的最终和弦,如同丧钟般响彻了整间公寓。
像是世界在崩塌,又像是灵魂在哀鸣。
刺耳的余音渐渐归于死寂,安的手无力地从琴键上滑落。
“我抓不住音乐了……”她失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道。
这双手曾经能创造出令整个欧洲都为之倾倒的天籁之音,现在却只能制造出这样可怖的噪音。
那个被世人称颂的“音乐天使”……已经死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窗外那片被雨幕和夜色笼罩着的黑夜深不见底一般。
“我的才能徒有虚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再也触碰不到那些……美好的音符……”
那声最后的不和谐音,宣告着她的彻底失败。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任由失去才华的巨大恐惧和无边的痛苦将自己吞没。
就在她即将被这片窒息般的绝望彻底淹没的瞬间——
一阵空灵的乐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