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将安轻轻地放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自己则坐在她的对面。
车厢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安蜷缩在宽大的西装外套里,一动不动。
她一声不吭,却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
车子平稳地启动了。
然而,仅仅是驶过一个街角,安的脸色就变得更加苍白。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布莱恩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那因恐惧而紧绷的神经被尖锐的心疼所刺中。
安从小就容易晕车。尤其是在身体不适的时候,这种症状会变得格外严重。
“回公寓。”他对着前排的司机地简短说。
司机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声:“是,先生。”
格兰特庄园虽然更安静、更适合休养,但距离这里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不能再让她多承受哪怕一分钟的生理上的折磨了。
安在市中心的公寓步行只需要十几分钟,开车更是转瞬即至,黑色轿车行驶了不到五分钟便停在了公寓楼下。
公寓的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温暖而熟悉的室内空气包裹了安。
那股因为晕车而产生的恶心感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
布莱恩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巨大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将她一路抱进了客厅,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了那张柔软的长沙发上。
他转身去厨房为她倒一杯温水。
就在这片刻的独处中,安的脸上的麻木和呆滞逐渐恢复了过来。
刚刚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开始在安的脑海中回放。
“我……我都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破碎而嘶哑,有着浓重的哭腔。
她彻底搞砸了。
她用自己最不堪最疯狂的一面,吓坏了所有喜爱她的听众。
安的身体无力地从沙发上滑落,最终缓缓蹲坐在了地上。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像个犯下了弥天大错的孩子,陷入了足以将她吞噬的自我厌恶和恐慌之中。
布莱恩端着水杯,刚刚从厨房走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金发少女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肩膀因极力压抑着哭泣而剧烈颤抖着,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折断了翅膀的雏鸟般无助。
他的心脏撕裂般地疼痛着,她显然吓坏了。
那只是一个迷路了的少女。
布莱恩想起了她今天的演奏,她在用她超乎常人的敏感性与这个世界的真实进行着共鸣。这是非常危险的,过于投入的演奏使得她将自己的精神完全沉入了那片灵感之海,同时也更深入地窥探到了那片现实之下的,疯狂与混沌的深渊。
她那远超常人的“灵感”,既是她天赋的才能,也是她痛苦的根源。
如果再继续让她这样演奏下去,她与这个世界真实的共鸣也会越来越强。
她会逐渐感受到更多不该被凡人所知晓的东西,直到——
彻底崩溃。
就像那些不断接触禁忌,最终陷入疯狂的调查员一样。
他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一只手温柔地轻抚着她柔软的金发,另一只手则环住她那因抽泣剧烈起伏着的纤细身体。
“没事了,安。”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们……已经回家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安喃喃地开口。
她缓缓将脸靠在布莱恩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在他的怀抱里,她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呜咽。
那哭声压抑许久,让人听之心碎。
布莱恩紧紧拥抱着妹妹,让她在他的怀里尽情地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他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温暖着她颤抖不安的身体,用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安抚着她狂乱痛苦的心灵,心中充满了想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般的保护欲。
他想让她远离一切的伤害,远离一切的那些……来自宇宙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怖。
窗外,伦丁尼亚的夜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在这间昏暗而寂静的公寓里,他们相拥着取暖,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
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夜晚。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是如此的亲密,亲密到能感受到彼此每一次的呼吸与心跳。
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彼此。
***
莉诺拉一进门就看到了安那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她的神情立刻满是心疼。
公寓里只有窗外雨点击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布莱恩,安……”她开口道,“已经和剧院那边沟通过了,他们对外宣称安是身体不适,并安抚好了观众,歌剧也继续演出了。但明天的报纸,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已是不可避免。
看到安因为她的话而微微僵硬的身体,莉诺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连忙顿了顿,试图转向或许能缓和气氛的话题:“安,我们之前说好的,《Y国现代艺术》的纪录片,和克罗夫特先生新一次的合作……”
“下周,拍摄就要正式开始了。我看了他们的策划,第一站是去科茨沃尔德的乡下,拍摄那里的田园风光对我们本土艺术的影响。没有舞台,没有听众,没有截稿日期。你只需要和克罗夫特先生一起在最美的风景里散步,然后对着镜头聊一聊你对音乐和美的看法……就像一次带薪假期。”
她看着安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不是一直说,很欣赏克罗夫特先生对光影的塑造吗?这是很好的机会。或许换一个没有压力而又充满艺术气息的新环境,对你和你的创作都会有些帮助。”
莉诺拉的这番话充满了善意与专业的考量。
让安暂时脱离谱曲的痛苦,进行一次这样轻松的品鉴式工作,能很好地帮助她放松。
然而,听到“克罗夫特”这个名字,布莱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又是这个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