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是一段浪漫诗意的夜曲,还是一段优美动人的奏鸣曲,又或许是一段技巧华丽的狂想曲?
在这样充满了美好幻想的寂静之中,安将双手重新放上了琴键。
听众们像虔诚的信徒般满怀期待地想象着,等待着。
然而,从她指尖流出的旋律却不符合人们的任何一种猜测。
那是一连串冰冷而毫无感情的诡异音符,音色如同玻璃碎片互相碰撞,机械地在最高音区一遍遍地重复着。
它像个无法停下的坏死的节拍器,又像个被困在玻璃钟罩里的囚徒,神经质般用指甲徒劳无功地反复抠挖着那道透明的屏障。
而她的左手部分是沉重得近乎凝滞的和弦,音区跨度极大,营造出灵魂与□□被割裂的空洞感,令人极度不适。
简直像是……来自深渊的回响,令人不寒而栗。
台下观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只剩下一片茫然和困惑。
前排的一位贵妇甚至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感到了生理上的不适。
这……是什么?
是弹错了吗?
紧接着,更令人不安的声音出现了。
颠倒错乱的音符,刮擦般的装饰音,神经质的半音阶……不顾一切地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
这些音符根本毫无旋律性可言,它们时而在高音区尖啸,时而在中音区发出阵阵细碎声响,像是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昆虫在耳蜗深处爬行发出的窸窣杂音,诡异得让人无法忍受。
它们尖锐而混乱,充满了攻击性,将开篇那份冰冷的机械感搅得支离破碎。
这是一首因为过于痛苦和疯狂而让安从未想过要公开弹奏的曲子,《钟罩练习曲》。
它诞生于安12岁时被送往寄宿学校不久后,那段被痛苦所吞噬的时期。
这首曲子的结构极其诡异,和声走向完全违背传统乐理,颠覆了古典音乐的一切谱曲和弹奏方式,没有主调,没有任何美感,只有纯粹的情绪。
那是完全未经任何美化和修饰的混沌,最为原始赤裸的痛苦,在情感上具有毁灭性的冲击力。
创作这首曲子既不是为了好听,也不是为了叙事,安只是将自己听到的呓语和杂音、感受到的失序与混乱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安猛地一颤,仿佛从梦中惊醒。
她想停下来,但她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像是成了一个旁观者,灵魂悬浮在半空的迷雾中,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黑白琴键上狂乱地舞动,弹奏出那些……她最深层的痛苦和恐惧,最深刻的真实自我。
那尊在皇家歌剧院里被众星捧月般环绕在圣坛之上,聚光灯下完美的少女圣像破碎了,流露出浓稠漆黑的内里。
她不再是满足所有人期待的天使,而是在俗世中痛苦困顿的凡人。
整个歌剧院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静。
观众们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困惑、到不适,再到此刻的震惊与恐惧。
他们仿佛被扼住了咽喉般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不……停下……快停下来……!”安在心中无声尖叫起来,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完全成为了她失控情绪下的提线木偶。
包厢里,莉诺拉的脸色惨白无比。她一生中处理过无数次危机,但眼前这一幕,却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范畴。
她想站起来,双腿却被这诡异的音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布莱恩猛地从丝绒座椅上站了起来,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灰蓝色眼睛中充满了惊骇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安失去理智了,她的精神失控了!
她的精神堤坝正在崩溃。
那独一无二的金色灵魂此刻向那片不可名状的世界毫无防备地敞开了,在混沌与黑暗中就如同灯塔般醒目!
他近乎粗暴地一把拉开沉重的包厢门,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从贵宾长廊到通往大厅的这段短短的路程从未像此刻这般漫长,布莱恩高大的身影在装饰着鎏金天使浮雕的空旷走廊里奔疾行而过。
墙壁上昏黄的壁灯将他毫无血色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安的身边!
在她吸引来那些不该被吸引的东西之前……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旋律正随着他愈发急促的脚步声一同坠入了癫狂的最高潮。
音乐的节奏变得狂乱而急促,完全失去了节拍的束缚,如同一个在噩梦中被追赶的逃亡者,安的演奏力度也再一次升级,变为了近乎自残般撕心裂肺的暴戾。
她不再只用手指去演奏,她用整个手掌、甚至手腕狠狠地砸向钢琴的低音区,一次又一次!
那密集的不协和音在低音区重重地砸下,像是濒死的挣扎,又像是被堵住喉咙无法发出的尖叫,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混乱与疯狂。
“呲拉——!!”
一道长长的滑音撕裂了整个剧院,那声音刺耳到让前排的听众忍不住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听众们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最初那充满了美好幻想的人间天堂被近乎粗暴地拖入了安的那座由痛苦、恐惧和无尽回廊构成的精神迷宫里。
他们被迫与她一同迷失、一同逃亡,一同感受那种找不到出口的窒息和绝望。
她用她的音乐将所有人的灵魂完全裹挟进了自己的情绪之中,囚禁在了那座隔绝一切的钟罩中。
他们甚至似乎听到了……那种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