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地折磨着每一个人的听觉神经。
这已经不再是音乐了,更像是灵魂在地狱中的嘶鸣。
剧院里骚动起来。
几位精神较为脆弱的贵族脸色发白,死死地抓住座椅的扶手,头晕目眩,感到了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仿佛整个金碧辉煌的剧院都在下陷,要将所有人都吸入深深的漩涡之中。
更多的人则感到了了耳鸣和心悸,那高频的旋律反复刺激着他们的鼓膜,让他们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随着那狂乱的节奏疯狂跳动起来。
一位夫人甚至用手帕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涌,发出了干呕声。
安仍然在不受控制地弹奏着,那双空洞的蓝眼睛直直地遥望着歌剧院那辉煌的穹顶。
金发少女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她望见了高远的穹顶之上,那副由Y国最负盛名的壁画画家绘制的神圣画作,《缪斯的礼赞》。
上帝隐没在一片光芒万丈的云海中,周围环绕着九位缪斯女神,她们或弹奏着黄金竖琴,或吟诵着不朽的诗篇,神情悲悯。
此时此刻,这些画中的神明似乎都在向下投来注视。
凝视着台上那个正在用最不和谐的音符亵渎这座神殿的人类少女,凝视着台下那些陷入了恐慌与疯狂的渺小人群,和这充满了罪恶与徒劳的荒诞人世间。
就在这时,一位年迈的男爵终于承受不住这强烈的精神污染,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呻吟,身体在华丽的丝绒座椅上猛地抽搐了一下,随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就在这疯狂的剧目即将达到最高潮时——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不顾一切地冲上了舞台。
布莱恩脸上早已没有了任何平日里属于贵族的优雅假面,只剩下一种带着深刻痛楚的沉郁。
他三两步冲到钢琴前,在安弹下下一个足以撕裂耳膜的和弦之前,伸出双手,用不容抗拒的强硬力道狠狠地按在了她不受控制的手上。
“哐——!!”
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悲鸣般突兀的巨响后,最后一个不协和音只奏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琴音中断了。
安像是被切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布莱恩。
“布莱恩……”她喃喃地开口,仿佛从噩梦中惊醒,面色苍白如雪,额头和后背布满了冷汗。
布莱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按着安纤细的双手。
他看着她那几乎要破碎的神情,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撕裂了。
他一把将她从琴凳上拽了起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近乎粗暴地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她与台下那无数道或惊骇、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彻底隔绝。
然后,他拦腰将她抱起,在观众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了舞台,消失在了侧台的阴影之中。
聚光灯下只留下一架沉默的黑色钢琴。
整个皇家歌剧院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压抑的寂静瞬间滚水沸腾起来。
观众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天哪……刚刚发生了什么?”
“格兰特小姐……是身体不舒服吗?”
“那首曲子……那根本不是音乐,听得我心跳都要停了!”
“太恐怖了!这是对音乐的亵渎!”
“斯嘉德先生也太失礼了!怎么能直接冲上舞台打断演出?”
“你没看到格兰特小姐的样子吗?她显然已经崩溃了!斯嘉德先生是在保护她!”
人们仿佛窥见了巨大的秘密般交头接耳,兴奋又不安地激烈讨论着。
争论声、猜测声、叹息声此起彼伏。今晚发生的一切足以成为整个伦丁尼亚未来数月的谈资。
在这片嘈杂混乱之中,有一个身影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青年绅士。他静静地站在剧院廊柱的阴影里,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仿佛刚刚才从阴影中凝聚成形。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头戴一顶纯黑色的高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几缕鸦羽般的黑色卷发从帽檐垂落在白色的丝质领巾上。
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以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戏剧。
此时,在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的努力下,剧院大厅里的骚动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位晕倒的年迈男爵被他的仆人们用担架抬走,那些受惊的人们也在侍者的安抚下重新恢复了过来。
在经历了近十分钟的充满了窃窃私语和骚动的幕间休息后,剧院经理再一次走上舞台,充满歉意地向所有来宾致歉。
在他宣布“格兰特小姐因身体突发不适,已先行离场,但接下来的歌剧《奥菲莉亚》将由我们同样出色的演员和乐队继续为大家呈现”后,在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中,指挥家重新登台,面向乐队,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歌剧即将开始。
黑发青年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微笑。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他轻声开口,那声音动听极了,语调里却满是玩味,“一只……泣血歌唱的夜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