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但我还是觉得背诗那段很尴尬。”
【那是你的事。】
“我以后再也不背诗了。”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下次看到合适的人,还是会背的。因为你记性好,诗都在脑子里。遇到合适的人,合适的场景,你就忍不住。】
“……”
【你是那种人。嘴上说“我不善良”,但手里拿着诗。嘴上说“我不插手”,但人已经在矿山里了。嘴上说“我不满意”,但你已经在想下次怎么处理了。】
我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但我原谅你。”
【因为你是善良的人。】
“我不是。”
【你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树的枝头,鸟窝还在。雏鸟不叫了,也许是在睡觉。
——在我端详窗外风景时,楼下的幽灵突然窜出来,妄图吓我一跳。
我知道幽灵肯定不是“以为离家的异乡人闷闷不乐,想开个玩笑逗她开心”,而是祂单纯地想犯一个贱而已。
啊,真是麻烦,也真是混账……明明在祂的印象里,我只是一个柔弱的迷路孩子而已。真过分,之前我还好声好气地给每一个幽灵问好呢。
在得知我昨晚一宿没睡,寮长特意嘱咐不要打扰我休息后,还是这样嚣张吗?于情于理,这只幽灵就是在找茬,就是怕硬欺软。
——祂需要被教训一顿。
(微掉san预警)
“……”
我微笑着看着祂。
幽灵如果有牙齿,那祂的牙齿长什么样?
“……”
感受到自己被我硬控后,祂惊恐地看着我。
真可怜,连挣扎都做不到。
我让祂释放了整蛊成功后的狂笑,然后嫌恶地捂住了祂的嘴。
因为如果我是个货真价实的柔弱女高,我绝对不会喜欢在困境时欺凌者的张扬。
笑声还在继续。幻肢捂住祂的嘴时,我注意到祂没有“牙齿”,却在刚刚整蛊我时,展示了自己迪士尼标准的露齿笑容。
幽灵如果有牙齿,那祂的牙齿长什么样?
……为什么,祂不能长出牙齿呢?
我有分寸。与这种小事对应的报复不需要伤其筋骨,只需要让祂体验一个十六岁孩子莫名其妙地被魔法拐到异世界,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后被人刁难还束手无策的沮丧与绝望即可。
于是灵体长出了骨骼。
幽灵的嘴还张着。那个迪士尼标准式的露齿笑容凝固在祂的脸上——如果那张半透明的、雾气缭绕的脸可以被称作“脸”的话。
然后牙齿开始生长。
不是从牙龈里长出来,是从虚无里长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惨白的、带着细密裂纹的骨骼,从祂空洞的、不应该有牙齿的地方钻出来,像春天的笋,像坟头的草,像某种被遗忘在泥土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幽灵的笑声断了。
祂想合上嘴,但牙齿不让。那些新生的骨骼卡在祂的上下颚之间,撑开祂的嘴,撑开祂的笑容,撑开到一种不属于任何活物的角度。祂的眼睛——如果那两团幽暗的光可以被称作“眼睛”——开始剧烈地颤抖,像风中的烛火,像将灭未灭的灯。
祂想跑。
但腿也开始了。腿也开始生长了。
从脚趾开始——不,祂没有脚趾。祂没有脚。祂只是一团人形的雾,一团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习惯了恶作剧的、无害的雾。但现在,那些雾气开始凝聚,开始收束,开始从“没有”变成“有”。
骨骼从祂的小腿里长出来,像树枝从树干里抽条。祂的身体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人类的惨叫,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
祂的膝盖弯了。不是跪,是祂第一次有了膝盖,还不会用。祂的身体往下坠,那些新生的骨头支撑不住祂的重量——祂才发现自己有重量了。才发现自己不再是雾了。
我蹲下来,平视祂。
祂的脸已经扭曲了。不是痛苦,是恐惧。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恐惧的恐惧。祂的嘴还张着,牙齿还在长,那些惨白的骨骼从祂的牙床里一节一节地往外冒,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疼吗?”我问。我当然知道祂不会疼。因为我不允许。
祂说不出话。祂还没有舌头。祂的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像石子滚落山谷的声音。
“你应该疼。”我说,“你吓我的时候,我没怕。但你怕了。这不公平,对吧?”
我看着祂的眼睛。
那两团幽暗的光已经快要灭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祂的脸。那些新生的骨骼在我的指尖下微微颤抖,像受惊的鸟扑腾的翅膀,像初生的小鹿站不稳而摇摇晃晃的腿。
“别怕。”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长了牙齿会是什么样。”
祂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从眼睛里——祂的眼睛还是两团光,光不会流泪。眼泪是从那些新生的骨骼里渗出来的,从裂缝里,从骨节之间,像清晨的露水,像伤口愈合前渗出的组织液。
那些眼泪滴在地上,发出“嘶”的声响,像烧红的铁丢进水里。
我歪了歪头。
“原来你会哭。”
祂的身体开始崩塌。
对,不是消失,是崩塌。那些新生的骨头从祂的身体里脱落,一根一根,像秋天的叶子,回归了尘土。每脱落一根,祂就变小一点。雾气从骨头的缝隙里涌出来,但不是逃逸,是消散——像晨雾被太阳晒干,像记忆被时间冲淡。
祂在消失。
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我的手穿过了祂的身体,穿过了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骼和雾气,什么也没抓到。
“啧。”
地上只剩下一滩水。干净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水。
我低头看着那滩水。
“下次,”我说,“别吓我。也别欺负任何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滩水没有回应。
我转过身。
【……小澪。】
声音是从我自己的心里传来的,是她唤我时的专属声调——温柔的、带着一点担忧的、像母亲看着孩子摔倒了但忍住没去扶的声调。
“嗯。”
【你刚才……】
“我吓祂。”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说,“祂吓我,我吓祂。公平。”
【你让祂长出了骨头。】
“祂想吓我。祂得有牙齿才能吓人。它没有牙齿,所以我给它牙齿。”
“祂不会死的。幽灵早就死过了。”我冷漠地补充说,“祂只是会远离亲友,在异空间待上18个小时25分34秒,就像‘星合灯里’原本体验的一样。幽灵们只会好奇为什么祂做了个‘噩梦’后对我如此害怕,不会真的有什么。”
【你不确定。】
“我确定。……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自己是谁?如果祂不动歹念,会有这么多事?”
我嗤笑着踢了一下脚边的液体。
那滩水在阳光里慢慢蒸发,变成一缕很淡很淡的雾气,飘向窗外。
我闭上眼睛。
“……什么都别说了,以此为锚点,我要开始回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