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没有让陈序觉得放松，反而心里更堵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陈序拉了拉一旁田姗辫子上的飘带：“小姗，我有个朋友刚好在附近，他有点不舒服，等会儿我们带他一起回市区，你记得礼貌点跟人打招呼。”
“嗯嗯嗯……”田姗的心思全在自己刚拍的照片上，要从上千张照片中选出九张发朋友圈，着实有点强人所难，所以压根没在意陈序说的什么朋友。
直到打开车门看到蜷在后座睡着的人才愣了一下。
男人穿了一件连帽的卫衣，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虽然已经秋天了，但田姗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汗，还是感叹了一句这人可真耐热。
转头又想到哥哥刚才好像说他不舒服，转而又对那人产生了同情。
田姗回神后准备爬上越野车高大的副驾，一转头却发现他哥也愣在了对面。
“哥？你咋啦？”田姗停下动作，小声问陈序。
她狐疑地看了看陈序，又看看后座的男人，莫不是这人不是陈序的朋友？
田姗缩了缩腿，刚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就见他哥长腿一跨，坐进了驾驶室，甚至还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问她怎么还不上去。
田姗：……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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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市区的路上，后座的人一直在睡，田姗没有找到跟人礼貌打招呼的机会，乐得自在地将手机中的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再抬头时已经到家门口了。
“我上去了，哥也早点回去，拜拜。”田姗跳下车，对着陈序挥挥手，朝等在小区门口的父母跑去。
陈序降下窗户跟舅舅舅妈打了个招呼，等他们进去后才将窗户关上。
后面依旧没有动静，陈序本以为何璨是为了避开跟田姗打照面才装睡的，但看现在这样……他是真的睡着了？
陈序侧头看着靠在门上被兜帽遮了大半张脸的男人，担心他被闷到，没忍住伸出手将他的帽子往上拉了拉，把鼻子露了出来。
湿热的呼吸打在指尖，酥酥麻麻的，陈序一时忘了将手收回去。
何璨微张的唇离他的手指只有两三厘米，轻轻一按就会顺着手指的力道陷下去，多揉两下说不定还会染上陈序的颜色。
何璨取了那个跟焊在脸上一样的黑色口罩，换下了那身板正的衬衫，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这么一件卫衣，之前闻到的霸道的香水味已经随着那件衬衫一起消失了，陈序猜测，何璨的身上现在应该是自己车载香薰的味道。
讨人厌的香水变成了自己的熟悉的气味，扎眼的白衬衫变成了看起来软乎乎的卫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罩无影无踪，一个跟过去、跟楚行之没什么关系的何璨正毫无防备的睡在自己车上。
陈序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恰在此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振动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唤回了陈序的理智，他压下想要立即解开安全带坐到何璨身边的念头，拇指掐上水汽凝聚的指尖，转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舅舅问他怎么还没走。
陈序朝楼上看了一眼，舅舅家的灯还亮着，估计还在楼上看他。
陈序回了消息，重新发动车子驶离了这里。
漫无目的地开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陈序僵着脖子目视前方，一直到后座传来响动，才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人有些懵地取下盖在脑袋上的帽子，揉了揉靠得生疼的额角，环顾一圈后才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眶在镜中跟陈序对上了视线。
哭过了？陈序手一抖，车身偏离了车道朝着左侧的双黄线开去。
“小心……”何璨没顾上嗓子的嘶哑，抓着车门提醒陈序。
车子拐回了车道线内，何璨松了口气，带着点笑意：“吓到你了？你是不是都忘了我还在后面？”
“没有，刚刚走神了。”陈序握紧方向盘，找了个路边把车停下来，从储物箱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何璨：“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刚还笑着的嘴角耷拉下来，何璨报了个酒店的名字，没再说话，自顾自看起了消息。
“不想回去吗?”陈序盯着对方的表情看了半晌，随即将自己脑海中“保持距离”的告诫抛之脑后，他撑着下巴提议：“我带你出去玩儿？”
“去哪儿？”何璨把手机扔到一边。
上去精神了一点，就是那带着红意的眼眶有点碍眼。
“不知道。”陈序盯着他，在想要怎么把那抹红消掉，“带你去流浪，好不好？”
“走。”何璨把兜帽往头上一扣，打开车门跳下车，在陈序的注视中换到了副驾，自觉系好安全带，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陈序，似在催促。
陈序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和亮晶晶的眼睛，脑中只剩下一句“去他的素质理智道德”。
黑色越野驶上高速，车内放着一首很有名的英文歌，何璨默默看着窗外，小幅度跟着音乐晃着身体，陈序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反应。
想到他刚才那通红的眼眶，陈序有点烦躁，他觉得不能让何璨这样安静的发呆，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很喜欢音乐？”
“不喜欢。”何璨回过神，淡淡回答：“听不懂，只能听个响。”
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陈序没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在车玻璃中跟何璨无声对视片刻，抬手关掉了车载蓝牙：“我也听不懂，比起这些需要鉴赏能力的艺术，我更喜欢肉眼可见的美。”
一小时后，站在漆黑山脚下的何璨，指了指面前那个黑影：“这就是肉眼可见的美？”
“美是需要过程的，首先，我们得先上去。”
凌晨四点半，何璨跟着陈序踏上双泉山的上山台阶。
在黑暗中，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走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偌大的山林间，除了偶尔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小动物叫声外，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和何璨的喘气声。
双泉山这两年才开发出来，除了附近的居民偶尔会上山烧香外基本没什么人来，台阶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并不平整，陈序走的时候一直注意着身后，因此何璨踩到石子的那一刻他就伸出了手，在对方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去时，直接拉住了何璨的胳膊，撑着人重新站稳。
陈序松开手却没撤走，将手举在何璨面前，没什么情绪地建议：“拉着我走吧，太黑了。”
何璨犹豫了片刻，握上了陈序的手腕。
两人依旧没有交流，依旧是一前一后向山上走着，唯一的变化就是何璨的掌心正覆在陈序的手腕上。
眼看要登顶，天边已经泛白，陈序没再继续往上走，而是拉着何璨在山顶下方的一个巨石平台上站定，两人并肩站在巨石边缘，脚下是茂密不见底的峭壁灌木，眼前是缓缓上升的火红新日。
“你刚刚，是哭了吗？”陈序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依旧很冒犯，依旧没什么礼貌可言。
“被一个陌生人戳破男朋友根本不在意自己甚至是不爱自己的事实，我难道不该哭吗？”何璨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抱歉。”
“不关你的事，是我一直以来强撑着不肯承认罢了。”何璨嘴角上扬，话锋一转：“陈序，悄悄告诉你，我有一点缺爱。”
陈序没说话，除了道歉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再悄悄告诉你……”何璨卖关子似的停住了话音，在漫天的霞光中他的余光瞥见了陈序专注盯着他的眼神，心情变得好了一点：“陈序，其实刚刚我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