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那是利刃出鞘的声音,也是沈霓裳童年记忆中,最后的声音。
当她挣扎着扒开父亲的手时,看到的是那柄陪伴父亲征战半生的横刀,已经深深地切开了他的喉咙。
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比天边的残阳还要红,染红了那漫天的飞雪,也染红了她的一生。
后来。
她被接进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皇宫。
太后娘娘抱着她,流着泪说:“可怜的孩子,你爹是英雄,是大虞的功臣。”
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为了安抚天下军心,母亲被特赐为一品诰命夫人,而她,则被养在太后膝下,成了这宫里最尊贵的养女。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福分,她该知足,该感恩。
可是……
这真的是父亲想要的吗?
父亲用命守住的江山,就是为了让赵崇恩这样的权臣结党营私吗?
父亲宁愿自刎也不愿面对的百姓,就是为了让赵家这样的恶霸随意践踏吗?
“……这就是……大局?”
沈霓裳从回忆中醒来,看着掌心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冷笑。
她放弃了安稳的宫廷生活,不顾太后的反对,毅然加入了紫宸司,拿起了刀。
她以为,只要成了这把“天子之剑”,就能像父亲一样,守护这个国家,斩尽世间的不公。
可现在,现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她手里的刀,非但斩不了奸佞,反而成了保护奸佞的盾牌。
“沈大人?”
身旁的校尉看着沈霓裳那有些恍惚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霓裳猛地回神。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带血的手,狠狠地在身侧的大氅上擦了擦,仿佛要擦掉某种肮脏的东西。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迷茫与凄凉已经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偏执的冷酷。
既然这“大局”容不下公道。
既然这“官身”缚住了手脚。
“……我知道了。”
沈霓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放人。”
“但在放人之前……把那个赵忠带过来。”
“大人?”校尉一愣,“您要干什么?”
沈霓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光。
“朝廷不让杀,律法不让判。”
“但我没说……不能给他留点‘记号’。”
“就算是条狗,咬了人,也得拔两颗牙下来!”
杭州府衙的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赵得柱和赵忠父子二人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赵得柱搀扶着自己的儿子,脸色铁青,肥硕的脸颊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而在他怀里,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赵忠,此刻却像是一摊烂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将锦衣彻底浸透,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昏迷的虚脱状态。
他的右手被厚厚的白纱布胡乱缠绕着,但依然能看到渗出的殷红血迹。
在那纱布之下,他的右后大拇指,已经以一种极其恐怖的角度,被硬生生地向后折断了。
没有任何利刃切割的痕迹。
那是被人用指力,生生捏碎了指骨、扯断了筋腱!
“啊……疼……爹……我的手……”
赵忠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没了大拇指,他这只右手就彻底废了。往后余生,别说是提笼架鸟、把玩玉器,就连吃饭拿筷子、如厕解带这种小事,都得像个瘫痪的废人一样,靠下人伺候。
这对于一个还要脸面的世家公子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得柱听着儿子的哀嚎,心如刀绞。
他猛地转过头,想要对着身后那个行凶者放出几句狠话——比如“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师定会参你一本”之类撑场面的话。
然而。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站在府衙台阶上的那道白色身影时,所有的狠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死在了喉咙里!
沈霓裳。
她并没有穿官服,而是披着那件染血的大氅,手按听风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父子。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释放“无辜者”的不甘,也没有折磨囚犯的快意。
有的,只是一片看死人般的冰冷。
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杀气,凝练得如同实质。赵得柱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敢多说一个字,或者敢露出半点不敬的神色,这个女疯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们父子俩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皇权特许?大局为重?
在这个女人的眼神里,他只看到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下一次,断的就不是手指,而是脖子了。
“……走!快走!”
赵得柱打了个寒颤,把所有的屈辱和怨毒都吞进了肚子里。他甚至不敢再看沈霓裳一眼,拖着残废的儿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恐怖的视线。
马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像是逃命一般,仓皇地向着赵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台阶之上。
沈霓裳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她没有觉得解气。
折断一根手指,相比于那些受害女子的遭遇,相比于赵家的罪恶,实在是太轻、太轻了。
“这只是利息。”
她低声自语,转身向着府衙深处走去。
“赵崇恩……咱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