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霆夜袭,似乎随着阳光的到来,被强行抹去了痕迹。
杭州府衙后堂。
这里原本是孙如海的地盘,如今却被紫宸司征用。
院子里跪满了昨夜从车坊抓回来的打手和那个已经吓瘫了的赵忠。而孙如海,虽然也被软禁在偏厅,却还在叫嚣,似乎认定了自己不会有事。
沈霓裳站在堂前,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紫宸血令。
她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疲惫,更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
只要审讯开始,只要把这些人的嘴撬开,赵家在江南的根基,连同那个高高在上的宰相,都要被连根拔起!
然而。
就在她准备下令升堂审讯之时,那名昨夜送来血令的黑衣信使,却拦住了她。
他将谢玄的一封密函,双手呈上,并附耳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
沈霓裳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谢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祈求对方否定的意味。
那信使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这位掌令使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声音沉痛而无奈:
“回大人……千真万确。”
“提督大人的原话是:关门打狗,打的是闯入家门的‘恶犬’,而不是看家护院的‘家犬’。”
“陛下有旨,江南乃赋税重地,不可乱。孙如海毕竟是朝廷命官,而他现在更死死保赵家,而赵家也是江南望族,若是在此时将他们全部下狱,杭州必乱,赋税必断。”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下官拙见:车坊一案,止步于此。将受害者妥善安置,至于孙如海和赵家的人……即刻释放。”
“释放?!”
沈霓裳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着满院子的罪证,看着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受害女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我们拼了命查到的线索……我们好不容易拿到的铁证……就因为一句‘不可乱’,就要把这些畜生放了?!”
“那这些死去的冤魂算什么?!国法算什么?!紫宸司的威严又算什么?!”
信使沉默不语,只是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态度坚决:
“大人……这是皇命。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
“皇命……”
沈霓裳呢喃着这两个字,身体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她告诉自己,当今圣上是仁厚的,是英明的。朝局之所以乌烟瘴气,是因为有赵崇恩这样的奸佞蒙蔽圣听,是因为底下的官员执行不力,阳奉阴违。
她加入紫宸司,握紧手中的刀,就是为了替天子斩断这些蒙蔽视听的荆棘,还大虞一个朗朗乾坤。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把真相摆在御案之上,天子就会雷霆震怒,就会为民做主。
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
没有蒙蔽。
没有欺骗。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比谁都清楚赵家的罪恶,比谁都清楚水牢里那些女子的哀嚎。
但他不在乎。
在那位帝王的天平上,几十条无辜少女的人命,甚至抵不上江南赋税的一个零头;正义与公道的分量,也远远轻于所谓的“朝堂平衡”。
“原来……”
沈霓裳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血令,眼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公平与公道。”
“他要的,仅仅是那死水一潭般的稳定。”
为了这份稳定,不仅是百姓可以牺牲,哪怕是“天子之剑”的尊严与信仰,也一样可以被随意践踏。
“呵……”
沈霓裳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充满了自嘲的冷笑。
那一刻,她心中那座巍峨的皇权丰碑,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那只握着令牌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修长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滴答。”
“滴答。”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沈霓裳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一抹殷红。
那温热的触感,让她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恍惚间,眼前的府衙后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刺骨白雪。
那是十七年前,营州。
记忆中的那场雪,下得很大,却怎么也盖不住满城的血色。
那一年,北狄南侵,二十万铁骑围城。
她的父亲,营州大都护沈崇山,率领八千守军和满城百姓,在那座孤城里,死守了整整三个月。
粮草断绝,易子而食。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年仅五岁的沈霓裳,躲在父亲的府邸里,听着外面日夜不休的喊杀声,直到那天……
援军的号角声终于响起了。
朝廷的大军到了,北狄退兵了。
她记得,父亲抱着她走上了城墙。
那一日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父亲那身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暗褐色的战甲上。
她以为父亲会高兴,会欢呼。
但父亲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下。
那里,没有欢呼的百姓。只有满城的尸体,和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沈家的三千亲兵,尽数战死;营州的十万百姓,十不存一。
这座城守住了。
但也变成了一座鬼城。
“霓裳……”
父亲的声音沙哑,粗糙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爹爹守住了国门,却守不住这满城的父老乡亲。”
“我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