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杭州一处院落后堂,一片死寂。
沈霓裳和衣而卧,枕边放着那柄从未离身的听风刀。
自从接手江南的烂摊子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全是那张无懈可击的国书,和巴桑那张嘲弄的脸。
“砰、砰、砰!”
一阵急促、甚至有些粗鲁的砸门声,瞬间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沈霓裳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寒光。她反手握住刀柄,翻身下床。
“谁?!”
“大人!是我!”
门外传来心腹校尉焦急的声音,“唐门的唐姑娘来了!她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立刻见您!”
唐凭月?
沈霓裳心中一凛。她知道唐凭月今晚是和叶问卿一起行动的。此时深夜造访,定是有了不得了的发现!
“让她进来!我在书房见她!”
片刻之后。
当沈霓裳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走进书房时,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散发着寒气与血腥味的唐凭月。
此时的唐门大小姐,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与从容。她的夜行衣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鲜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但那双杏眼却亮得吓人。
“沈大人。”
唐凭月没有行礼,开门见山,声音急促而有力:
“找到了。”
“赵家在江南的那个死穴我们找到了。”
沈霓裳的瞳孔微微一缩:“在哪里?”
“城外五里,运河支流旁的通运车坊。”
唐凭月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
“那里表面是车行,实则是幽冥府设在江南的分舵!”
“叶问卿正在那里镇场子,但赵家的人一旦反应过来,肯定会去灭口!”
幽冥府分舵!
这个词就像是火星,瞬间点燃了沈霓裳眼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渴望。
她一直苦于没有证据,被那封国书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一把最锋利的刀,已经被递到了她的手上!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就枉为紫宸司掌令使!
“好!好得很!”
沈霓裳猛地一拍桌案,那张俏丽的脸上杀气腾腾。
“来人!”
她一声厉喝,声音穿透了整个院落。
“在!”
数十名枕戈待旦的紫宸司精锐,瞬间出现在厅外,齐声应喝。
“传令!”
沈霓裳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系紧大氅的系带,那动作决绝而帅气。
“点齐所有在杭人马!带上破门弩和神机铳!”
“目标,城外通运车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凭月,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感激与战意。
“唐姑娘,带路。”
“今晚,我要让这帮藏在地沟里的老鼠一只也跑不掉!”
“轰——!”
通运车坊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几名力士合力撞开!
紧接着,数百支火把涌入,将这座原本阴森死寂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满地的尸体、残断的机关丝线、以及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的紫宸司探子们,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搜!”
沈霓裳面沉如水,大步跨过地上一具被射成刺猬的尸体,直奔后院那间最隐秘的主屋而去。
刚一进屋,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地板已经被掀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通往地底的洞口。隐约间,还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水流声。
沈霓裳刚要下令探查,就听到下方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大人,你来晚了。”
随着这略带疲惫的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一名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少女,缓缓从地道中走了上来。
正是叶问卿。
他怀抱少女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而在他身后,几名藏剑山庄赶来支援的弟子,也同样背着三四名衣衫褴褛、神志不清的女子,艰难地爬出了地道。
“这些就是失踪的人?”
沈霓裳看着那些脸色苍白、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瑟瑟发抖的少女,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都在这儿了。”
叶问卿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少女交给一旁的紫宸司女校尉,这才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
“下面是个水牢,连着运河的暗渠。”
“除了这几个刚被抓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姑娘……最里面,还有几十个铁笼子。”
“关着的全是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乞丐、孤儿、流浪儿……”
叶问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那里就是幽冥府养‘恶鬼’的巢穴。”
沈霓裳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她快步走到洞口,探身向下望去。
借着火把的光亮,她看到了那肮脏的黑水,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秽物,也看到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麻木而凶狠的稚嫩眼睛。
那不是人间。
那是地狱。
“好……好一个赵家,好一个幽冥府!”
沈霓裳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听风刀,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竟在天子脚下行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人证,物证,俱在。”
唐凭月从一旁走来,手里拿着那本沾血的账簿,冷冷地补充道:
“沈大人?”
沈霓裳猛地回过头。
她那双凤眸中,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传令!”
她一声厉喝:
“封锁车坊!救治伤者!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给我记录在案!”
“这就是铁证!我看这一次,赵崇恩那条老狗,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上喊冤!”
然而,就在紫宸司准备全面接管现场,将这桩惊天大案坐实之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远处传来官差特有的吆喝声,突然从车坊外的官道上响起,迅速逼近!
“让开!让开!”
“杭州府衙办案!有人举报此处有番僧作乱、残害良家!闲杂人等速速闪避!”
叶问卿和沈霓裳的脸色同时一变!
这声音……
不是紫宸司的援军。
是杭州府衙的捕快!还有赵家的人!
“贼喊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