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花三月的扬州,到这瘴气缭绕的桂州,相隔的不仅仅是千山万水,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连续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即便是拥有武功傍身的叶知秋,此刻脸上也难掩疲惫。
她穿上了一身便于在山林行走的青布劲装,袖口和裤腿都扎得严严实实,那是为了防备这西南地界无处不在的毒虫蚂蟥。
“前面便是桂州城了。”
颜书影勒住缰绳,驻马于一处高坡之上。
她手中的折扇早已换成了一根用来探路的竹杖,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南方的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坚毅。
叶知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那云雾缭绕的群山环抱之中,一座灰扑扑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低矮且斑驳,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藤蔓,与中原那些巍峨的雄城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大寨子。
“过了这桂州,再往西,便算是正式踏足了各路土司的地界。”
颜书影的声音在湿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发闷。
“知秋,你要记住。在这里,大虞的律法还没有一把刀管用。”
叶知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她们真正骑马走进那座城池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这位从未离开过江南繁华之地的千金大小姐,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荒谬。
街道狭窄而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料、腐烂水果和牲畜粪便的怪味。
街上行走的,大多是身着各色奇装异服、纹面赤足的当地部族。他们腰间挂着银饰和弯刀,看向这两个外来女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性与审视。
而最让叶知秋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位于城中心的那座府衙。
按理说,这里是朝廷在当地设立的最高治所,代表着皇权的威严。
可此刻,那座本该庄严肃穆的衙门口,却是一片狼藉。
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两旁的鸣冤鼓早已破了个大洞,成了几只野狗栖息的窝。
更讽刺的是,就在府衙的门口,一队身着黑衣、头缠青布、胸前绣着不知名图腾的土司私兵,正大摇大摆地驱赶着一群被绳索串起来的百姓。
那些百姓哭天抢地,显然是被强行抓走的壮丁。
“住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府衙内,一个身着官服、看起来像是新上任不久的年轻县令,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指着那群私兵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为首的一个土司头目,骑在一匹矮脚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瘦弱的县令,脸上露出了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嗤笑道:
“刘大人,您是读书读傻了吧?”
“这桂州地界,黑水土司的话,就是王法!”
“大土司要修佛塔,需要人手。怎么,您这位朝廷派来的父母官,难道还想拦着我们给佛祖办事不成?”
“你……你们……”那刘县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几名狞笑着的土司兵用刀鞘顶着胸口,硬生生地逼退回了衙门那破旧的门槛里。
“砰!”
土司头目甚至懒得再废话,随手将一口浓痰吐在了府衙的大门之上,然后一挥马鞭,大笑着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个年轻的县令,站在满地的狼藉中,绝望地捶胸顿足。
而周围的路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连围观的兴趣都没有,麻木地四散走开。
叶知秋死死地握着手中剑,指节发白。若不是颜书影按住了她的手,她恐怕早已冲上去拔剑相助了。
“别冲动。”
颜书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看到了吗?这就叫政令不出衙门。”
她看着那队远去的土司私兵,以及他们口中提到的修佛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书院的情报没错。”
“这些平日里只信奉鬼神的蛮族,竟然真的开始信佛了。”
看着那队嚣张跋扈的土司私兵,和那些被绳索捆绑、眼神绝望的百姓,叶知秋手中的剑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她虽答应了不惹事,但这口气,实在难咽。
“颜姐姐,难道我们就真的……”
她刚想争辩几句,却感觉手腕被颜书影轻轻一握。
颜书影面色淡然,似乎真的打算就此忍气吞声。她拉着叶知秋,侧身避让到路旁,看似是在给那队横冲直撞的人马让路。
然而,就在她停步的瞬间,那只穿着云纹绣鞋的右脚,却看似随意地、轻轻踩住了路边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土司的队伍,骂骂咧咧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为首的那个头目,正挥舞着鞭子,准备抽打一个走得慢的壮丁。
就在鞭子扬起的刹那——
颜书影那原本静止不动的青色裙摆,突然如同被微风拂过水面般,荡起了一圈极其细微、柔和的波纹。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叶知秋,凭借着剑客敏锐的直觉,听到了裙底之下,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极其短促的破空之声!
“嗤!嗤!嗤!”
那是劲气灌注于碎石,击穿空气的低鸣!
“噗通!噗通!噗通!”
下一秒,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那几名土司私兵,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软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了泥水里!
那几颗碎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们腿弯处的委中穴和后颈的风池穴,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让人瞬间昏迷,又不会伤及性命留下明显的伤痕。
“这……”
那些被绑着的壮丁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几个恶鬼怎么突然就遭了报应。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反应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出的手,但几个机灵的壮丁还是对着人群的方向,匆匆地躬身作了个揖,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句“多谢大侠救命”,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互相搀扶着,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瞬间没了踪影。
街面上,只剩下那几个倒在泥里不省人事的私兵,和一群目瞪口呆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