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碾过幽州城外那坑洼不平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带来一丝外界的气息。
唐雪是在一阵仿佛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剧痛中醒来的。
没有伤口愈合的麻痒,也没有死里逃生的轻松。
此刻的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原本清凉温润的唐门内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炽热、充满了野性与贪婪的黑色洪流。
那是彻底失去了冰心针压制后,完全苏醒的缠魂蛊。
“……呃……”
唐雪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此刻的她,虚弱得就像是一个从未习武,病入膏肓的普通人。
“别乱动。”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脉门上。
是碧灵。
碧灵靠在车厢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凝重。她感受着唐雪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气息,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混蛋的一掌,震碎了你体内近半数的经脉。”
碧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早该是个死人了。”
“但是……”
她看着唐雪那双虽然虚弱、却隐隐透着一丝妖异黑气的眼睛,语气变得复杂无比。
“……它不想让你死。”
它指的自然是那只缠魂蛊。
同生共死,这是蛊的铁律。宿主若死,蛊亦亡。
为了自保,那只蛊虫在唐雪濒死之际,竟是激发出了全部的潜能,开始疯狂地吞噬天地元气,甚至透支唐雪的生命本源,用一种近乎破坏式的方式,强行将那些断裂的经脉“粘”在了一起!
“它在修复你,但也在改造你。”
碧灵收回手,眼中满是忧虑。
“现在的你,平日里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连提桶水都费劲。”
“但只要你愿意……”
碧灵顿了顿,看着唐雪。
“……你可以强行催动这股蛊毒之力。在短时间内,你能爆发出接近你全盛时期七八成的功力!”
这听起来像是因祸得福。
但唐雪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试着稍微运转了一下那股蛰伏在丹田内的黑色气息。
“轰!”
仅仅是一丝气息的流动,她的经脉瞬间传来了一阵如同烈火焚烧、万针穿刺般的剧痛!
那不是内力在流淌。
那是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唔!”
唐雪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扣进了身下的木板。
痛。
深入骨髓的痛。
这就是代价。
每一次动用武力,都要忍受这种如坠炼狱般的酷刑。这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残式打法。
“省省力气吧。”
车厢的另一头,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痛得浑身发抖的唐雪,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工具般的冷漠。
“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养着。”
李雪淡淡地说道,随手扔过来一个精致的药瓶。
“这是紫宸司的镇痛丸,虽然解不了蛊,但能让你好受点。”
“别误会,我不是在发善心。”
她看着唐雪和碧灵,
“你们现在是我的探路石。石头若是还没扔出去就碎了,那对我来说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李雪的这句话变得有些压抑而沉重。但是没人接话。
碧灵只是倒出丹药,轻柔的喂给唐雪,看着唐雪服下镇痛丸,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伸了个懒腰,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但这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
“喂,停车。”
碧灵拍了拍车厢壁,对着外面的车夫喊道,“本姑娘要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李雪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马车停下。
碧灵跳下马车,还特意回头冲着唐雪做了个鬼脸:“唐姐姐,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可别想我哦。”
说完,她便像一只欢快的蝴蝶,钻进了路旁一片茂密的枯树林中。
然而。
就在她的身影刚刚被枯树遮挡,确信唐雪绝对看不见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五官都几乎扭曲的狰狞!
“噗——!”
她猛地捂住嘴,却根本压制不住那股早已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逆血。
一股漆黑如墨的粘稠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狂涌而出,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连枯草都被瞬间腐蚀!
那不是普通的内伤。
那是反噬。
为了在乱战中保护唐雪,她强行催动本命蛊,又硬接了那一记摧心掌的余波。她的五脏六腑早已移位,经脉更是被毒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现在的她,其实比唐雪更像一个废人,甚至是一个将死之人。
碧灵靠在树干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前阵阵发黑。
她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却仿佛没看见一样,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藏好的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几根通体惨白、仿佛是用人骨磨制而成的长针。
没有任何犹豫。
她捏起一根骨针,咬紧牙关,对着自己胸口的几处死穴,狠狠地刺了下去!
“呃——!”
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哼。
随着骨针入体,一股诡异的力量瞬间激发。
碧灵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又诡异地涌上了一层病态般如同桃花般艳丽的潮红!
她原本枯竭的气息,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甚至连眼神都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但这并非治愈。
这只是透支。
碧灵拔出骨针,随手擦去嘴角的黑血,正准备整理衣衫走出去。
“白骨哀。”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碧灵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霍然回头,只见李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她不足五步的地方,正双手抱胸,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她,以及她手中那根尚未收起的骨针。
“苗疆禁术,以骨为引,以命换命。”
李雪缓缓走近,看着碧灵那张虽然红润、却透着一股死气的脸,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传说中,这白骨哀号称能医死人,肉白骨,是天下第一等的救命奇术。”
“但是……”
李雪伸出手,轻轻挑起碧灵的一缕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