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爱卿,依旧是朕的肱股之臣,辞官之事,休要再提。”
“而谢玄你……”
他看着谢玄,“就再给朕,仔仔细细地……再查一遍。”
“查清楚了……再来跟朕说话。”
他既没有让赵崇恩辞官,又默认了谢玄可以继续查下去。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耍蛇人,将两条剧毒的毒蛇,重新放回到了同一个罐子里,让它们继续互相撕咬,互相消耗。
而他,则继续高高在上地,欣赏着这一切。
当金陵城因为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而暗流涌动之时,千里之外的河北道,一处荒凉的戈壁滩深处,风正吹得凛冽。
一座由巨大石块和狼皮搭建而成,充满了粗犷草原风格的堡垒,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这里,便是苍狼堡设在河北道的一处据点。
堡垒最深处的一间石室之内,温暖的篝火正驱散着北地夜晚的寒意。
唐雪静静地靠在柔软的狼皮褥子上,双目微闭,正在调息。
她的右臂已经被重新用夹板固定好,胸口的伤,也在苍狼堡那些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草药敷用下,渐渐稳定了下来。
那一夜,她们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在拓跋野的坚持,或者说是强行要求之下,她们被带到了这里,暂时安定了下来。
“滋……”
一旁的碧灵,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烤得金黄的羊肉,用匕首切成薄片,放在碗里。她自己没吃,而是端到了唐雪的面前。
“喂,唐雪,吃点东西。”
唐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已经是她们在这里养伤的第五天了。
这五天,是她们逃亡以来,过得最安稳,也最奢侈的五天。
没有追兵,没有阴谋。
有的是温暖的篝火,干净的伤药,以及每日送到嘴边,热气腾腾的烤肉和马奶酒。
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唐雪没有拒绝,接过碗,小口地吃了起来。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碧灵坐在一旁,看着她那依旧清冷,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念头,这几日,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反复地缠绕着她的内心——
要不要把缠魂蛊解开?
理智告诉她,应该解开。
唐雪恢复了功力,她们二人的生存几率,将会大大增加。而且她也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像个废人一样,处处受制。
这个念头,在她看到唐雪被拓跋铁山一斧重创时,达到了顶点。
但,另一个更加阴暗、也更加执拗的声音,却在她心底的最深处,疯狂地嘶吼——
不能解!
绝对不能解!
一旦解开了……
一旦这根唯一的、能将她们“同生共死”绑在一起的锁链断了……
这个女人,这个刚刚才对自己敞开了一丝心扉的唐门高手,她还会需要自己吗?
她会不会,在恢复功力的下一刻,便头也不回地,回到她那个熟悉的、却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里去?
然后,再次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种可能会被再次“抛弃”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撕裂之时——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自己怀中,那个总是贴身存放着各种珍贵蛊虫和秘药的最隐秘的内袋里。
她想摸一摸那根,专门用来引导和解除蛊虫的“蝶心针”。
然而她的指尖,触及到的,却是一片空空如也。
“嗡——!”
碧灵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针呢?!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血色尽褪!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瓶瓶罐罐、边边角角,都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还是没有!
那根由千蝶谷的“蝶母石”之心打造而成的“蝶心针”,它不见了!
碧灵呆呆地跪坐在地上,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的琥珀色眸子,流露出了茫然与慌乱。
是什么时候丢的?
是在军营那场惨烈的混战中?
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了?”
唐雪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一般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碧灵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唐雪那双带着几分困惑的凤眸。
她张了张嘴,几乎要将“我把解蛊的针弄丢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
话到嘴边,她却鬼使神差地,改了口。
只见她那张本已煞白的脸上,竟是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唐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我……我刚才,本来是想……想帮你把那个蛊,给解开的……”
“……可我……可我发现,解蛊需要的那根‘蝶心针’,不……不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看似随意地,抹了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都怪我……肯定是在和你一起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对不起,唐姐姐……我……”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自责不已”,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为丢失了重要物品而心怀愧疚的小姑娘。
而她那颗早已因慌乱而狂跳的心,却在说出这番谎言之后,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甚至还升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不是我不想解。
是天意不让我们解。
她为自己的“自私”,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也最无可辩驳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