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恩那一番声泪俱下的辞官之言,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太极殿这潭深水之中,激起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滔天巨浪。
赵崇恩,依旧高举着那顶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金冠,俯首跪地,一动不动,如同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囚徒。
他身后的“赵派”官员,也同样跪倒一片,用沉默表达着对领袖最决绝的支持,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逼宫”之势。
谢玄则依旧手持着那卷弹劾的奏章,静立于大殿中央。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龙椅之上那道高深莫测的身影,仿佛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切,都早有预料。
而满朝文武,则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瞟向了那张决定着一切的龙椅。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天子做出那个将决定整个大虞王朝未来走向的抉择。
是雷霆震怒,准了赵崇恩的辞呈,彻底掀起一场清洗的血雨腥风?
还是温言抚慰,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臣,请起?
然而李御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再次斜靠回了软垫之上,端起了另一杯早已备好的美酒。
他看着杯中那澄澈的酒液,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神情。
仿佛御阶之下,那个跪着的权相,不过是一尊毫不起眼的摆设。
仿佛,那场足以决定生死的政治豪赌,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不接话。
就这么晾着。
一时间,场面尴尬到了极致。
跪着的赵崇恩,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他能感受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正如同芒刺一般,扎在他的脊背之上。他这孤注一掷的“豪赌”,似乎正撞在一堵看不见的棉花墙上,有力无处使。
而站着的谢玄,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丝凝重。
天子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即将彻底凝固之时——
一个略带轻浮,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及时”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
“……陛下!”
只见“杨派”的领袖,翰林学士承旨杨暄,从队列中快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讨论赵崇恩的“功过”,而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对着龙椅之上的天子高声奏道:
“陛下!赵太师年事已高,又有旧伤在身!如今长跪于金砖之上,寒气入体,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恐伤了陛下您‘爱惜老臣’的仁德圣名啊!”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机灵了!
他既没有为赵崇恩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将问题的焦点,从“是否辞官”,巧妙地,转移到了“陛下的圣名”之上!
他是在提醒天子——您可以不在乎赵崇恩,但您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也是在给天子,递上一个最体面台阶!
李御闻言,那双本已半闭的眼眸,终于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下面那个“善解人意”的国舅,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暄那番“机灵”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瞬间,便打破了太极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龙椅之上,一直作壁上观的李御,仿佛这才“如梦初醒”。
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看着下面那个跪得身体已经微微发颤的赵崇恩,脸上露出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责备与心疼的神情。
“唉……赵爱卿,你这是做什么!”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温和,充满了安抚的意味,“朕与你君臣数十年,情同手足,岂会因几句片面之词,就寒了老臣的心?”
他对着身旁侍立的宦官,摆了摆手。
那宦官立刻心领神会,迈着小碎步,快步走下御阶,亲自将跪在地上的赵崇恩搀扶了起来。
“……老臣……惶恐。”
赵崇恩顺势起身,那张本已如同死灰般的老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激。
但他心中却清楚,自己这场“豪赌”,已经输了半招。
皇帝,没有立刻挽留他,而是等杨暄给了台阶之后才“借坡下驴”。
这其中的“敲打”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李御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大殿中央,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冰雕般的谢玄。
他脸上的神情,再次一变。
温和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严。
“谢玄。”
“臣在。”谢玄躬身应道。
“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乃是你的本分。朕不怪你。”
天子先是给了个甜枣。
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赵太师乃国之柱石!你仅凭一些来自‘江湖’的风言风语,和一些所谓的‘推测’,便要在朝堂之上,定我朝宰相的谋逆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怒火!
“——是朕给你的胆子,还是你紫宸司,如今已经可以代朕行审判之权了?!”
“臣不敢!”
谢玄立刻跪了下去。
整个大殿之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他们看着眼前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心中,皆是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打完了“赵派”,又开始敲打紫宸司。
这平衡之术,当真是被他玩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一名站在龙椅之后、负责为天子斟酒的小宫女,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手微微一抖,一滴琥珀色的葡萄酒,不小心,溅到了天子的龙袍袖口之上。
那一瞬间,李御之前埋藏起来的所有怒火,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那名宫女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那名不过十四五岁的宫女,惨叫一声,便如同一片落叶般被打翻在地,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没用的东西。”
他只是用一种仿佛在掸去一点灰尘般厌恶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便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殿下的谢玄。
脸上的神情,也再次,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玄,缓缓地,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赵爱卿德高望重,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谢玄,你多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却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江南、北境,都出了乱子,还都恰好与赵爱卿的门生故吏有关。那想必也确有其因。”
“这样吧。”
他用一种一锤定音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