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紫宸司。
那座终年笼罩在阴影之下的玄铁建筑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死海。
所有的探子和校尉,都屏住了呼吸,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惊扰了那位于正在酝酿着雷霆之怒的主人。
签押房内,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谢玄正负手立于窗前。
他没有再把玩那两颗光滑的铁胆,也没有坐在棋盘前沉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高悬于金陵城上空清冷孤寂的弯月。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脸庞上,此刻却像是被万载玄冰所彻底冻结。
所有的笑意,所有的从容,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在他的身前,那张由紫檀木打造的书案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刚刚从江南加急送达的密信。
信来自沈霓裳。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寥寥数语,和一副用血墨描绘,触目惊心的伤痕图样。
“……镇魔寺净明,重伤濒死……”
“……灵隐寺被占,枯荣二僧,悬尸于塔……”
“……敌为吐蕃密宗金刚寺,手持礼部国书,其首,或为不动明王巴桑……”
谢玄的目光,在那“礼部国书”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意!
他本以为,他与赵崇恩之间的博弈,再如何激烈,都始终会维持在一条“底线”之上。
那条底线,叫“家国”。
他们可以内斗,可以倾轧,可以用尽所有阴谋诡计,去削弱对方的势力,去争夺皇帝的信任。
但,这一切,都应是大虞朝堂内部的“家事”。
可赵崇恩……
他,越界了。
他为了自保,为了牵制自己的精力,为了搅浑那潭本已被自己掌控的江南死水……
竟不惜引狼入室!
竟敢勾结外番,将吐蕃那群早已对我朝虎视眈眈的饿狼,放入我大虞最富庶的腹心之地!
这是叛国!
谢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紧紧握成,骨节早已泛白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狂怒。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刚刚登基、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李御。
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个沉湎于酒色、耽于享乐的“昏君”。
那时的他,眼中尚有光。
他记得,先帝驾崩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烂摊子。是这位年轻的天子,以雷霆万钧之势,力排众议,整顿吏治,一夜之间,便罢黜了三名出身豪门的尚书,将无数寒门子弟破格提拔至朝堂中枢。
他记得,是这位年轻的天子,不顾所有文官的反对,重整武备,亲自前往北境军营,与将士同吃同住三月,最终重新整顿了那支足以与北狄铁骑正面抗衡的玄甲军。
他也记得,是这位年轻的天子,为了打破那些高门士族对紫宸司的垄断,并亲自对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毫无根基的少年,许下了“许你天子之剑,为朕扫清天下浊气”的惊天承诺!
那时的李御,锐意进取,雄才大略。
他,曾是谢玄心中,那个足以开创一个崭新盛世的唯一的神。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他开始沉迷于平衡朝堂派系,而不再信任任何一个臣子的时候?
是从他为了敲打外戚,而默许太子被毒杀的时候?
还是从他开始觉得,江山已经稳固,可以安享太平,将那柄曾用来开疆拓土的利剑,束之高阁的时候?
谢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脏活”,其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守护那个曾经理想中的大虞。
可现在,赵崇恩,这个他与天子共同的“敌人”,这个代表了“世家腐朽”的最大毒瘤,竟是为了一己之私,要将他们君臣二人,辛苦数十年才勉强维持住的这个“江山”拖入战火的深渊!
这是在挖大虞的根!
也是在彻底否定他谢玄,此生所有的意义!
良久。
谢玄才睁开了眼睛。
眼中所有的怒火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可怕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极致的平静。
几乎是在谢玄收到密信的同一时刻。
金陵城,宰相府。
书房之内,赵崇恩也同样收到了一份由幽冥府“鹊巢”系统,从西南边陲加急送达的密报。
看完之后,他那张老脸沉了下来。
“……金刚寺的人,不仅出现在了江南,也出现在了……滇南?”
他低声自语,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霾。
他当然知道金刚寺的人会来江南。
那本就是他的手笔。
是他利用自己门生遍布的礼部,以最快的速度,签发了那封“无懈可击”的国书。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给谢玄,给整个江南的紫宸司,找一个足够大的“麻烦”,让他们无暇他顾,从而为北方的“玄鸟”,创造最好的行动环境。
在他看来,金刚寺,不过是他手中一枚用来“兑子”的棋子。
但……
他们不该出现在西南。
更不该,去接触那些桀骜不驯的……当地土司!
赵崇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干燥风沙与劣质酥油茶的边疆气息,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了他的记忆。
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只是一个被外放至西境,在安西都护府担任着小小支度判官,不得志的年轻人。
也是在那里,在那片佛道与蛮荒交织的土地上,他第一次,见识到了吐蕃密宗那神鬼莫测的力量。
他记得,当年为了镇压一场小规模的部落叛乱,他曾亲自进入吐蕃境内,与当时同样还只是一个不起眼小寺庙的金刚寺,达成了第一笔“交易”。
他为那些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僧人,提供了急需的茶叶、食盐和铁器。
而金刚寺,则为他提供了关于叛乱部落动向的精准情报。
以及,一位出手狠辣的护法僧的“帮助”。
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合作。
从那之后,这条秘密的联系,便再也未曾中断。
他一步步地,从边疆回到朝堂,最终,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而金刚寺,也在他暗中的、源源不断的“资助”下,迅速崛起,吞并了周围无数的对手,成为了吐蕃境内,一股不容忽视的庞大势力。
在他眼中,他们是相互成就的“盟友”。
是一群虽然贪婪,却也“信守承诺”的合作伙伴。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们。他以为,自己可以用“利益”,将这群来自雪域高原的狼,牢牢地拴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赵崇恩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他知道,狼一旦被放出了笼子,便再也不会满足于主人投喂的骨头。
它想要的,是整个羊圈!
“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