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之后,那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适时登场,无声地躬了躬身。
赵崇恩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充满了决绝与杀机。
“——传我的令。”
“让千面狐派人前往西南,杀!”
他要开始清理门户了。
翌日,金陵,太极殿。
黎明的曙光,刚刚照亮那巨大的蟠龙金柱。
百官序列,庄严肃穆,一场寻常的早朝,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户部又在哭穷,说河南道的赈灾,让国库捉襟见肘。
兵部则在汇报着北境边军的异动,言语间充满了担忧。
一切,都和往日里,那些充满了扯皮与推诿的朝会,没有什么不同。
龙椅之上,李御也和往常一样,半倚着龙椅,手支着额头,双目微闭,仿佛对下方那些枯燥的奏报,早已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又将是这样平淡而无趣的一天之时——
“臣,有本要奏。”
一道冷静,却又带着一股冰冷肃杀之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大殿之内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鲜少在朝会之上主动发言的御史大夫,谢玄,正手持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奏章,缓步出列。
整个太极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皇帝手中最忠诚的“疯狗”,一旦开了口,那便意味着,必然有人要家破人亡!
就连龙椅之上,那个看似昏昏欲睡的天子,也在听到这个声音时,那微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另一边,百官之首,当朝太师赵崇恩,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老眼,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他看着那个走向大殿中央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冰冷。
谢玄走到大殿中央,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对着龙椅之上,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躬身下拜。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朗声开口。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太极殿!
“臣,御史大夫谢玄,今,上本弹劾——”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柄最锋利的钢刀,直直地刺向了那位站在百官之首的当朝宰相!
“——太师、中书令,赵崇恩!”
“轰——!!!!!”
满朝文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皆是,一片空白!
疯了!
谢玄,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竟敢在这太极殿上,公然向这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权倾朝野二十年之久的……不倒翁,发起最直接的攻击?!
然而,谢玄,却没有理会身后那如同炸开了锅般的骚动。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奏章,继续用那如同金石相击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赵崇恩那足以*“株连九族”的三大罪状!
“其一!结党营私,败坏朝纲!其门生故吏,上至六部,下至州府,无不以其马首是瞻!党同伐异,欺上瞒下,致使政令不通,国库亏空!河南道之灾,非天灾,实乃人祸也!”
“其二!勾结外将,拥兵自重!其得意门生,河北道节度使呼延烈,拥兵十万,名为镇边,实为国贼!今番遇刺,北境不稳,皆因此獠狼子野心所致!”
“其三!”
谢玄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审判!
“——引狼入室,图谋不轨!”
“其以‘祈福’为名,伪造国书,勾结域外吐蕃密宗入我江南腹地!致使镇魔寺高僧惨死,国之重寺被占!其心,当诛!其行,当斩!”
“——臣!恳请陛下,将此国之巨蠹,当朝正法,以谢天下!!!”
谢玄那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久久回荡。
满朝文武,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漩涡的中心——
当朝太师,赵崇恩。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场暴怒之下的反唇相讥。
又或者,是一场冷汗涔涔的惊慌失措。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赵崇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那张布满了褶皱的老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仿佛谢玄刚才那番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的指控,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谢玄说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对着龙椅之上的天子,深深地跪了下去。
那是一个无比标准的三跪九叩之礼。
“……老臣,有罪。”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龙椅上的天子。
“老臣有罪……”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发出了一声自嘲般的苦笑。
“……罪在,年老体衰,识人不明,致使朝野上下,乱象频生。”
“……更罪在,未能调和朝臣,让一些……宵小之辈,得以搬弄是非,构陷忠良,扰乱圣听。”
他这番话,句句认罪,却又句句都在将谢玄的指控,引向“私人恩怨”与“派系构陷”!
“陛下……”
赵崇恩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是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
“老臣……追随陛下,已有三十余载。从陛下登基,到如今海晏河清……老臣自问,也曾为这江山社稷,流过血,出过力。”
“可如今……老臣是真的……老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委屈,像一个为家族操劳了一生,最终却要被不孝子赶出家门的老父。
“……也真的……干不动了。”
他猛地,将自己头顶那象征着宰相之尊的紫金冠,摘了下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去太师之位!”
“还乡归田,颐养天年!”
“也算是……为谢大人这样年富力强、一心为公的能臣,腾出位置。”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赵派!也再无……纷争!”
“轰——————!!!!!!”
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朝会之上,真正的王炸!
以退为进!
一瞬间,“赵派”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哭天抢地地高喊着“太师不可”、“陛下三思”、“国不可一日无此栋梁”!
而“杨派”和其他中间派的官员,则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们都清楚,赵崇恩此举,意味着什么!
他是在用他自己,和他背后那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整个“赵派”势力,来向龙椅上的那位,进行一场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政治豪赌”!
——陛下!
您,是真的想让您这位“劳苦功高”的老臣,就这么灰溜溜地滚蛋吗?
您,是真的做好了,在“赵派”彻底倒台之后,整个帝国官僚体系,瞬间瘫痪一半的准备了吗?
您,真的有把握,在没有我赵崇恩的情况下,压住北方的呼延烈,挡住西边的吐蕃吗?!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那张始终看不清表情的至高龙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