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仿佛还带着几分江南水墨气息的长剑,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桌之上。
它,就像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可信的信物。
神像之后,唐雪和碧灵看着那柄剑,那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释然与困惑。
她们从那片黑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颜姑娘让你来的?”唐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豪迈的北地少堡主,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拓跋野看到她们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狂傲的鹰眸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算是吧。”他说道,“颜大家找到了我,她说,她有两个朋友,在北方遇到了大麻烦。而这北境之地,敢不卖呼延烈那头老狼面子的,不多,我苍狼堡恰好算一个。”
“她为何会找到你?”碧灵的眼神依旧锐利,充满了警惕。
“你们在藏剑山庄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拓跋野苦笑一声,“尤其是叶问卿那个家伙,一把火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呼延烈谋反’这件事上。现在,整个北方都因为这件事暗流涌动。我们苍狼堡想不知道都难。”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依旧满是戒备的女子,叹了口气,索性将事情,全盘托出。
“颜大家背后的凌云书院,虽然身处江南,但他们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看的却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要远得多。”
拓跋野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他们看出来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呼延烈有反心,都在等着朝廷派兵,前来平叛。”
“可是……朝廷,没有动静。”
“当今天子,似乎很自信,认为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宁愿看着这条疯狗在自家门口龇牙咧嘴,也不愿意打破他朝堂上那的‘平衡’。”
唐雪和碧灵的心中,皆是一凛。她们想起了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谢玄,也想起了金陵城那波谲云诡的局势,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可凌云书院的那些先生们不这么想。”拓跋野的声音,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们说,如今天下,南有水患,东有倭寇,而这河南道的灾情,更是迟迟不能消减,九州早已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这天下,就像一间堆满了干柴的屋子,已经经不起任何一点火星了。”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在这一刻,没有了狂傲,只有一种对战争的深刻厌恶。
“一旦呼延烈真的起兵,北方再乱,那便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至于我苍狼堡,”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广袤而荒凉的草原,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虽然是草原上的狼,但也喜欢安稳吃肉的日子。我们可不想到时候,连家门口都变成一个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所以,”他收回目光,郑重地看着唐雪和碧灵,一字一顿。
“颜大家问我,愿不愿意,在事情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之前,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提前拔掉这颗钉子。”
“我答应了。”
北方的寒风,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却依旧是那副烟雨朦胧、温婉如画的模样。
扬州城,二十四桥。
暮色四合,桥边的画舫之上,再次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暧昧灯火,悠扬的丝竹之声,伴随着吴侬软语的唱词,在晚风中悠悠地飘荡开来。
与这片绮丽的景象仅仅隔着一条街的清风茶楼,则显得要清净许多。
这里是扬州城内文人墨客最喜爱聚集的地方。
一道娇小的身影,此时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茶楼的门口。
正是从藏剑山庄,一路偷跑出来的叶知秋。
她早已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藏剑大小姐身份的华贵衣裙,换上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便服。她将自己的佩剑清霜用一块厚厚的灰布包裹着,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活泼与天真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紧张与凝重。
她紧了紧怀中的书信,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迈步走进了茶楼。
茶楼之内,茶客满座,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一段“俏夜叉大闹灵隐寺,北地豪杰血溅藏剑庄”的、早已被传得面目全非的评书,引得满堂喝彩。
叶知秋没有理会这些,她那双总是清澈如小鹿般的杏眼,有些慌乱地在大堂之内四下寻找着。
信上只说“清风茶楼,二楼雅座,凭窗而待”,却没说具体是哪一个……
就在她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
一道清润如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头顶上方悠悠地飘了下来。
“我们藏剑山庄的‘小麻雀’,总算是飞出笼子了。”
“怎么?第一次出远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声音……!
叶知秋猛地抬起头!
只见茶楼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凭栏而坐,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人一袭青衫,气质淡然,手中正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窗外的灯火透过窗棂,在她那清丽绝俗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美得就像一幅江南的水墨画。
正是她此行要找的人,也是给她写信的那个人——
颜书影!
“颜……颜姐姐!”
叶知秋又惊又喜,她提着裙摆,快步跑上二楼,在颜书影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怨道:“颜姐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等我了呢。”
“傻丫头。”颜书影看着她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为叶知秋斟上一杯热茶,柔声说道:“我既然给你写信,又怎会失约?只是没想到,你当真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叶知秋那用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佩剑之上。
叶知秋闻言,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与倔强。
“问卿堂兄他……他不让我参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接下来的事情,太危险了,我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山庄里,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她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小鹿般的杏眼中,燃起了一丛不服输的火焰。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唐雪姐姐就可以在外面闯荡,凭什么唐凭月姐姐就可以参与谋划,我就只能躲在家里?!”
“我虽不才,但我手中的清霜剑,也不是吃素的!”
看着眼前这个露出“爪牙”的“小麻雀”,颜书影的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好。”颜书影点了点头,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