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道蜀道,崎岖难行。
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正在狭窄的山道上缓缓行进。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队两侧,数十名身着普通镖师服饰,头戴斗笠的汉子,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云雾缭绕的密林。
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阴沉的天气。
唐凭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沉思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凝重。
这已经是他离开唐家堡的第五天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未选择最快的水路,而是在唐无为的建议下,选择了这条最偏僻,也最艰险的陆路商道。他将那些由天工堂特制的“货物”,伪装成了一批运往江南的蜀锦,自己和手下的唐门精锐,也都化装成了普通的镖师。
一路上,他们晓行夜宿,避开关隘,已经有惊无险地走出了大半的路程。
只要再翻过眼前这座猿愁山,便是一马平川。按计划,最多再有两日,他就能将这批关系着整个计划成败的“货物”平安送到杭州。
但不知为何,从今日一早,踏入这猿愁山地界开始,一股若有若无,被窥视的感觉,便如同附骨之疽般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都打起精神!”唐凭锐对着身后的众人,沉声喝道,“猿愁山山高林密,最易滋生匪患!”
“是!”
众人齐声应喝,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兵刃,将十几辆马车,护得更紧了。
然而,他们戒备的是林中的劫匪。
却没注意到,那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林中。
而是来自天上。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地势最为狭窄、两边皆是陡峭悬崖的一线天地段时——
“啾——!”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鹰隼啼鸣般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那云雾缭绕的悬崖之顶猛地传来!
唐凭锐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抬头!
只见云雾之中,一个巨大的、翼展足有数丈的黑色机关鸢,如同盘旋的死神,一闪而逝!
而在那机关鸢之下,数十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球,如同冰雹一般,拖拽着长长的,引燃的火信,向着他们这支车队呼啸而来!
“不好!是霹雳子!弃车!快散开!!!”
唐凭锐目眦欲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专门用于摧毁坚固工事和车队的范围杀伤性机关!
是唐门的人!
然而,他的提醒终究还是太晚了。
“轰——轰——轰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瞬间,将这狭窄的山谷,彻底吞噬!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坚硬的地面被炸得四分五裂!沉重的马车,如同脆弱的玩具,被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再重重地撕裂、落下!
那些训练有素的唐门精锐,在这等覆盖性的、不讲任何道理的轰炸面前,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烈焰与弹片,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
当爆炸的余波,终于渐渐平息之时。
原本还井然有序的车队,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地狱般,燃烧着的废墟。
以及,满地焦黑的残肢断骸。
唐凭锐从一处被炸塌的山石后,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耳朵里依旧是那震耳欲聋的嗡鸣声,让他听不清任何声音。
但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副惨烈的景象,看着那些前一刻还与自己一同出发的同门兄弟,如今却都变成了一具具无法分辨的焦炭。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从那悬崖之顶降了下来。
为首之人,一袭黑衣,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只有执法堂中最核心的行刑者才有资格佩戴的青铜恶鬼面具。
他缓步走到了失魂落魄的唐凭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面具之下,传出了一阵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唐凭锐,”他说道,“门主有令。”
“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刺鼻的硝烟与血肉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狭窄的山谷。
唐凭锐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臂,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身影,那张总是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不信。
他不信门主会下达如此冷血命令!
“唐凭锐,”那面具人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只是用那平直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重复道,“门主有令,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交出剩下的货物,跟我们回堡。”
唐凭锐闻言,却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迅速抬起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那造型精巧的千机匣,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准了眼前的面具人。
他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任务终止,又何须下此毒手,伤我同门手足?”
“你们……”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锋,扫过眼前这几个同样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黑衣人。
“——到底是谁?!”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那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首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只是个文弱书生的“凭”字辈小子,竟能在如此惨烈的变故之下,依旧保持着这般清晰的头脑!
既然……
骗不过了。
面具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只是对着唐凭锐,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在他的手中,同样握着一个造型更加古朴、也更加狰狞的千机匣。
然后,他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回答。
“——杀。”
一个字,冰冷,决绝。
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判!
“咻——咻咻——!!!”
话音未落!
数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同时发难!
无数道闪烁着幽蓝寒光,淬着剧毒的弩箭,如同交织的死亡蛛网,从各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向着山谷中央攒射而来!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留活口!
他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灭口以及夺货!
“混账!!”
唐凭锐目眦欲裂!他再无任何侥幸!
他脚下猛地一跺,数枚烟雾弹瞬间从他的靴底爆开,浓烈的烟雾暂时遮蔽了敌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千机匣也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他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选择后退。
他知道,在这些同样精通唐门杀伐之术的神秘敌人面前,转身逃跑只会死得更快!
他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片由他同门兄弟的鲜血所浸染的废墟之上,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的河北道,
土地庙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那萧瑟的秋风,如同鬼魅的私语,不断地提醒着她们——
危险,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良久,碧灵才打破了这份沉寂。
她看着唐雪的侧脸,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唐姐姐,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