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一,”碧灵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我们立刻改道,不再去什么西域,也不再管什么鬼算先生。我们往南,往回走。找一个最深的穷山恶水,钻进去,躲起来。十年,二十年,不出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最理智,也最“正确”的选择。
放弃一切,只为活命。
“第二个选择呢?”唐雪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碧灵看着她,那双本已黯淡的琥珀色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疯狂而偏执的火焰。
“第二,”她说,“就是反过来。”
“——既然整个河北道,都在找我们。那我们,就不要再躲了。”
唐雪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终于,回过头看向了碧灵。
“我们,就去那个现在所有人都想去,却又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碧灵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就去那个漩涡的中心!去那个呼延烈的眼皮子底下!”
“你疯了?”唐雪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是自投罗网!”
“不。”碧灵摇了摇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唐雪,“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
“你想想!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官道上,在关隘上,在那些能通往南方的路口!有谁,会想到我们两个刚刚从军营里逃出来的‘刺客’,竟然还敢再杀回去?”
“这,就是‘灯下黑’!”
“更何况,”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诱饵,“那个鬼算先生,他既然是呼延烈的人,那么他现在,最可能在的地方,是哪里?”
——必然是呼延烈的身边!
“唐姐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碧灵的语气,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然,“要么,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阴沟里,担惊受怕地过一辈子。”
“要么……”
她看着唐雪,一字一顿,“就赌上我们两个所有的性命和运气,再去大闹一次天宫!”
碧灵那充满了疯狂与蛊惑的话语,如同最烈的酒,在小小的土地庙内,激荡回响。
唐雪看着她那双重新燃烧起滔天火焰的琥珀色眸子,心中,也再次被搅动起了剧烈的波澜。
回去?
再杀回那个龙潭虎穴?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诱人!
然而,她残存的理智,却在疯狂地警告她——以她们现在的状态,这么做,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走,还是不走?
是选择苟延残喘,还是选择玉石俱焚?
这个选择,对她而言,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艰难。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万分,几乎要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撕裂之时——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而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庙外的官道上,清晰地传来!
而且,那马蹄声没有任何的掩饰,其目标,赫然便是她们所在的这座破庙!
“不好!有人来了!”
唐雪和碧灵的脸色,瞬间剧变!
她们的脑海中,几乎在同一时间,闪过了同一个念头——是追兵!
是呼延烈的斥候,还是那些闻风而来的江湖人?!
跑?
唐雪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固定住的右臂,又看了一眼碧灵那苍白如纸的脸。
以她们现在的这副景象,别说跑过马了,恐怕连一个身强力壮的普通人,都跑不过!
“躲起来!”
唐雪当机立断!她拉着碧灵,一个闪身,便躲进了那早已坍塌了一半的巨大神像之后,屏住了呼吸。
几乎是在她们藏好身形的下一刻——
那急促的马蹄声,便在土地庙的门外,“聿——”的一声,戛然而止。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唐雪和碧灵二人那剧烈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唐雪透过神像的缝隙,眯起眼睛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的阳光,照进了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身不起眼的北方商贾的服饰,头上还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风雪帽。但从他那龙行虎步的姿态和身上那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彪悍的气息来看,此人绝非善类!
唐雪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腿边的千机匣。
然而,就在她准备暴起发难、行雷霆一击的瞬间——
那站在庙宇中央的高大身影,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豪迈,爽朗,却又刻意地压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句话的内容,更是让唐雪和碧灵如遭雷击!
他竟是连看都未看神像的方向,便仿佛早已知道了她们的所在,对着那片黑暗,朗声开口。
“唐雪姑娘,碧灵姑娘,”
“你们还好吗?”
那道无比突兀的问候,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唐雪和碧灵那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之上!
两人躲在神像之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知道我们的名字?!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
唐雪的左手,死死地扣在扳机之上,脑中疯狂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的人选——是叶问卿派来的援军?是谢玄留下的后手?还是……幽冥府某个更可怕的杀手,在故弄玄虚?
而就在她们惊疑不定,不敢有丝毫异动之时——
那个高大身影,似乎是看出了她们的戒备,竟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呵呵……二位姑娘不必惊慌。我若真想对你们不利,方才在马上,就不会只我一人前来了。”
他说着,竟是真的抬起了双手,以示自己并无兵刃和敌意。
然后,他摘下了头顶那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风雪帽。
晨光透过破庙的屋顶,照亮了他的脸。
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充满了草原民族特有阳刚之气。
以及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充满了狂傲与不羁的、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眸!
是他?!
唐雪和碧灵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苍狼堡少堡主——拓跋野!
那个在藏剑山庄论剑大会上,行事嚣张,目空一切,最终却又被叶问卿轻松击败、但败得心服口服的北地豪杰!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早就返回北方草原了吗?!
看着神像后那两道虽然隐藏得很好、却终究无法完全掩盖气息的身影,拓跋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狂傲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
“厉害。”
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真不愧是能把呼延烈那头老狼的军营,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狠角色。我拓跋野自认胆大包天,也不敢去碰那个马蜂窝。”
“二位放心,”他再次举起双手,声音诚恳,“我不是呼延烈的人,更不是什么紫宸司的走狗。我此来,没有恶意。”
唐雪和碧灵依旧躲在暗处,没有现身,只是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拓跋野见状,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番说辞太过苍白。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那动作,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彪悍之气,多了几分年轻人的爽朗。
“好吧,这么说吧。”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庙中的石桌之上。
那是一柄剑。
剑鞘古朴,剑柄上系着一抹青色丝绦,是颜书影的佩剑!
“我是受人之托,前来寻你们的。”
他看着神像后的那片黑暗,
“是颜书影颜大家托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