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所引发的滔天巨浪,终究还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席卷了千里之外的江南。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在江南武林的各个角落里疯狂传播。
“听说了吗?北境的呼延烈大帅遇刺了!”
“刺客是三个顶尖高手!其中两个,就是之前在灵隐寺诈死的唐门妖女和噬心蝶!”
……
一时间,流言四起,真假难辨。
藏剑山庄,这个本以为已经从风暴中心脱身的江南大派,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再一次聚焦在了西子湖畔。
杭州城西,无名别院。
深秋的庭院,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叶问卿身着一袭朴素的青衫,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孝子,正安静地陪着自己的父亲,在院中那棵古槐树下,对弈。
棋盘之上,黑白子交错,局势焦灼。
而棋盘之外,却是两相对坐,一言不发。
这已经是半个月以来,他第七次前来探望了。
每一次,他都表现得恭恭敬敬,与父亲对坐半日,下下棋,喝喝茶,说一些山庄里的寻常琐事,从不提及任何关于“旧案”的话题。
而叶天瑞,也始终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沉默,麻木,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他们周围,那些由紫宸司精心安插的、伪装成家仆和护院的眼线,在经历了最初的高度警惕之后,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这对父子,一个心已死,一个胆已寒,不过是在上演一出聊以自慰的人伦悲喜剧罢了。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看似平淡的每一次“探望”中,叶问卿的眼睛,已经将这座别院之内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了心中。
院中,明哨十二人,暗哨七人。换防时间,为每日的辰时、午时、戌时。
负责看守父亲的,是紫宸司的两名好手,他们从不离开主屋三丈之内,武功路数,是罕见的合击之术。
别院之外,那看似寻常的酒肆和茶馆里,至少还隐藏着三组以上的后援……
今日,当他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起身向父亲告辞之时。
他的脑海中,那张关于这座“囚笼”的、完整的地图,已经构建完成。
一场针对紫宸司的“劫狱”,终于,被他正式提上了日程。
藏剑山庄,听雨小筑。
深夜,书房之内,一灯如豆。
叶问卿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由他亲手绘制的草图。
那上面,没有山川河流,没有城池关隘。
有的,只是那座无名别院的完整布局、守卫换防的时间、以及每一个暗哨可能的藏身之处。
唐凭月坐在他的对面,看着那张图上,被他用朱砂笔圈出的唯一一个只有不到十息的防御空当,那双总是清冷的杏眼中,也露出了几分凝重。
“你有几成把握?”
“不足三成。”叶问卿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但足够了。”
唐凭月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即便你救出了令尊,又能如何?他只会成为你更大的累赘。”
“我知道。”叶问卿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火焰,像极了他的二哥叶清玄。
“我救的,不是那个甘愿当人质的叶天瑞。”
“我救的,是我藏剑山庄,那最后一丝不容被任何人践踏的颜面!”
“也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最后的孝道!”
他要告诉谢玄,也告诉全天下——
他叶问卿,或许会输。
但藏剑山庄,绝不会跪着生!
看着叶问卿那双重新燃起了滔天火焰的眼睛,唐凭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劝说这个同样陷入了疯狂的盟友了。
她能做的,只有陪他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
半个时辰后,夜色,更深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只狸猫,避开了山庄所有的明哨暗哨,悄无声息地从藏剑山庄一处极其隐蔽的后山小径,溜了出去。
是叶知秋。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活泼与天真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与决然。
她紧紧地将一封信藏在自己的怀中。
那封密信,已经被她手心中渗出的汗水微微打湿。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微湿的信封之上,隐隐约约,透出了三个娟秀的小字——
颜书影。
当江南的风,带着一丝西子湖畔的潮湿与暗流,吹入巴山蜀道的千机谷时,这里的空气,也变得比往日更加凝滞,更加压抑。
弟子们依旧在演武场上挥洒着汗水,天工堂的熔炉依旧日夜不息。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一些敏锐的人,却已经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唐凭锐,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凭”字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他一向以观察细致、心思缜密而著称。而最近的唐家堡,在他眼中,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往日里每日都能在忠义堂见到的长老们,如今,却十有五六,都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他们是奉了门主密令,外出执行什么紧急任务去了。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让外务堂的唐无算长老、戒律堂的唐无戒长老……这么多位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同时离开唐家堡?
没人知道。
剩下的长老们,则都变得异常的沉默。往日里总是在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的他们,最近,碰面时不再争锋相对,只是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匆匆离去,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压在他们所有人的心头。
执法堂的训练强度,陡然加大了三倍。唐无情长老更是下达了死命令,所有弟子,无故不得离堡半步,违者严惩不贷。
整个唐家堡,仿佛进入了一种临战前的最高戒备状态。
就在他心中疑云密布之时,一份由门主亲自签发的、加急的青鸟密令,更是让他心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他被紧急召入了忠义堂。
堂内,只有轮椅上的门主唐无影,和一旁站着的天工堂堂主唐无为。
“凭锐,”唐无影的声音,比往日更显沙哑,“外务堂如今人手不足,有桩要紧的差事,需要你这个年轻人,去替你无算叔父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