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呇扶着他的肩膀,从旁边挤了过去。盛以航只觉得一双滚烫的大手抓着自己,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不满道:“你不要老是碰我。”
“嘿,”方呇奇了,“小伙子还挺讲究,你不认识我吗,我碰碰怎么了。”他一把抄起盛以航,顺便一脚勾上了门。
奈何盛以航滑得像泥鳅一样。方呇刚捞进来,盛以航就猛一蹲下窜走了。他冷漠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装模作样地打量起屋内的装潢。
盛以航心中有大致的猜想。缤纷大道是个免费的公开云,这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比如,住在这里跟他拿个帐篷露宿街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他回忆着方呇跟他交代的信息——没几个粉丝的游戏主播。他不清楚此人的具体收入,但考虑到云端居民大部分的职业都与休闲娱乐相关,游戏主播想必也是竞争很激烈的。
与家园之间的交互影响被取消了,但模型碰撞还保留着。盛以航摸了一下用来糊墙的史莱姆,触感细腻,柔软光滑,流动粘稠的动态动作做得肉眼可见的精致,模型面数和即时动态渲染都做到了最好。
这可价值不菲。虽然他的家园是默认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喜欢云端上有一个舒适温馨的家。他之所以没有,那原因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太贵了。如果这是专门定做的,那价格应该不会下于2000亚联币,对于普通收入的人而言,这算得上是奢侈品。当然无法排除是从类似于冥畔浅酌这样的大型连锁店做活动获取的可能性,那样一般会便宜不少。
盛以航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打开屋主林沐的家园装饰清单,不断加载跳动的拉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盛以航张了张嘴,没喊出来。方呇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盛以航打开“关系”,给他发了张截图。
路过千手观音的方呇正非常大不敬地给那个做得像邪神一样的赛博观音像来了一个脑瓜崩,发出了铛的一声响。收到盛以航的信息,方呇抬眼查看,非常无语,“我就在你面前,你还要给我发信息?”
盛以航忽然冷静下来,他道:“你看屋主的装饰清单。”
盛以航递过界面,方呇哟了一声,说出了二人心中的结论:“这是把所有收入都拿去买装饰了,难怪住这种地方。”
他们又拐了个弯,约莫是到了客厅。一张沙发,上面有个西方龙玩偶,旁边放着一个到脚踝高的黑色不明立柱、一面镜子和更衣处衣柜。没有厨房、卫生间、卧室,毕竟云端人不需要这些,蜂箱会帮他们处理这些生存的基本问题,他们只需要想着醒着的时候去哪里玩、怎么玩杀时间,然后记得交巨额蜂箱使用费。虽然蜂箱无法让人免除睡眠,但可以减少两三个小时,而且要睡觉的话,唤起系统改为睡眠模式就可以了,床也是十分多余的。
而对游戏主播来说,设备更是不需要了:现在的游戏都跟现实一样真实,他们可以直接进入到那个游戏中去。
方呇在屋内转了一圈,盛以航问:“怎么样?”
“你来试试。”
方呇闭上眼,盛以航看到他头顶多了个“暂离”的状态。盛以航推测对方应该是去确认躺在方呇办公室的他的半死不活的尸体,不是,身体的状态了。过了一会儿,方呇重新睁开眼,盛以航便放开了一直收着的念力突触。
他只小心放了一点点出来,灵敏度难免会有所下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一片漆黑的屋内,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光源维持着勉强可视的状态。盛以航环顾一周,视线落在了摆在地上的黑色立柱上。方呇两步上前,先查看了一下物品属性。
“是个摆件,不过上面有通向视频编辑器的快捷键。那个林木森平时应该就在这里剪辑视频。”
无需盛以航开口,方呇便向里注入了些许念力。本该无法与物品交互的限制下,立柱的上方却蓦地出现了两行白色的文字,在黑暗中非常显眼。
【来找我。Lee】
方呇扬了扬眉,“这是谁?”
盛以航缓缓摇头。
他有点困惑。不过一个需要念力才能触发的装置,在一个原因不明死于云上的人家里,来让他们调查的人也有此怀疑,那不就是直接实锤了吗?
事情到此算是有一个基本的结论,云端死亡事件确实与念力有关,而且非常可能是人为的。目前其实能够熟练使用念力的人还是极少极少的,具体有多少人、都是谁,方呇可能比较清楚;但对于这个“Lee”来说,他要么就是大海捞针似的在一个量产装饰里投入了这个自动检测程序,以寻找随机的若干可以使用念力的人,要么就是有意的在林沐家的这个装饰中安排了这个设定去寻找某个特定的人。
盛以航决定先从简单的排除起,“官方知道多少个能使用念力的人?”
如果是故意在林沐家中设置的,那“Lee”寻找的此人可能是针对常与官方合作的念力使用者。方呇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他看了一眼盛以航,直接跳过了盛以航的问题,给了他想要的结论,“可能是何在望。或者谢非青。”
“我还以为是你。”
“我一般不管这些事。”
盛以航看了方呇一眼。他想起那天在谷底的阳光中见到的这个人,他曾想过,也许这人也是因为受了官家委托,也有可能是对观神造成的危险负有责任才来的。如果方呇不常管这些事情——那他真的是为了那个荒谬的诺言而来的?
方呇可不知道盛以航在那一瞥中寄托了什么思绪。他以为盛以航是对他给出的结论抱有怀疑,也敛了笑容,道:“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用这么难搞的死法,让官方一上来就找我。”
“林沐人际关系怎么样?”
“没有对象,没有朋友,两个爸爸在他12岁就喝了忘崽牛奶消失了,只交够了最低额的蜂箱使用费,免了警察找上门。这俩人估计都不记得有这个孩子了,更别提已经分手了。也可能跟榜一榜二的粉丝有来往,我问一下公主。”
公主?盛以航困惑。不过跟方呇一起时,困惑是层出不穷的,若要一个一个去解决,答案可能不仅会让他很无语,也很浪费时间。他便不再去管。
现在云端的生育技术允许任何两个任意性别的人孕育属于他们的后代,胚胎会在另一个蜂箱中培育成婴儿,别说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两个武装直升机也可以。这项技术一出,之前吵了几百年的性别平权问题也好、性取向之争也好,很快就被一句“反正又不是不能生”搪塞过去了。人类社会的问题最终还是被科技解决,然后又从科技中诞生。
至于12岁这个限制,应该是因为共邦法律要求每个孩子在12岁之前必须强制与其“基因上游者”,也就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共处一个家园,以避免两者在浩瀚的云端空间一辈子都没见过面的情况。林沐的父母——父父——多半是一时兴起要了这个孩子之后,没过多久就嫌这个孩子碍事,一到12岁就消失了;这也是很常见的。
“公主说他在记者那里,我们过去吧。”方呇又补充道:“你还有什么要看的吗?”
盛以航环顾一圈,“他在哪死的?”
“下播后去睡觉,睡着的时候死的。公主说在客厅进入的睡眠模式。”
“蜂箱有念力残留?”
“嗯哼。”
盛以航眨眨眼,“没有要看的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