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前窗漏进来，刚好穿过少年的发梢，银色的眸子亮得像白日的星。盛以航笑盈盈地看着方呇。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也算满足自己恶劣的捉弄心。然而被捉弄的人似乎不这么想。方呇原本手支在方向盘上，撑着侧脸，盛以航这么喊完，方呇就像是南极挖出来的千年冰雕一样，直愣愣地看着他。

盛以航：“？”

盛以航皱着眉，歪头看着方呇。方呇这才轻咳一声，笑道：“还是小时候叫得比较好听。”

盛以航就没指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正经话。他往椅背一靠，叹了口气。方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去帮我一件事。”

“云上出事了？”

“挺敏锐啊。”

这又不难猜，毕竟方呇刚问完有没有在云上见过杀人案件。对于自己目前半个废人的状态，盛以航没有什么信心。但他还是问道：“什么事？”

方呇勾了勾嘴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

云岛，“缤纷大道”。

这个云岛是一个非商业的公开云岛，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只要不违法，在里面干什么都行。除非有有钱有闲的好心人，一般这种公开云岛最后都会变得一片狼藉；这个也不例外。

巷道里空无一人。两边的墙上模仿旧时代的布局，摆满了贴着广告的巨大特效屏幕，挡住了大半砖墙。有一些还在播送广告，有一些播放着广告招租的广告。无需很挑剔的眼光，便可以轻易从这里认出各大免费素材库的模型，五脊六兽立在巴洛克时代的教堂的屋顶上，下方稀疏地撑着古希腊的廊柱，审美痛得惨不忍睹。以至于路灯穿模到墙里而无法照明，都显得小事一桩。

巷道正中央闪了一下，过了几秒，在原位置高处两三米的地方又闪了一下。一个人影传送过来，滞空两秒后，重重地落到地上，传来了分量感极佳的“咚”声。

盛以航在地上疼得缩成了一团。他在心里发誓，从此要远离免费云岛，免得再被无人维护的劣质传送点陷害。“第五面墙”的屏蔽作用即刻出现，疼痛迅速消退下去。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拍到一半手却停住了。云端之上，似乎是不会有灰尘的。

听到方呇说要来案发现场，盛以航特意换了个皮套。这个皮套也是一个清秀的黑发男性，大致与他同龄，但模样并不相像。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有名歌手的周边皮套，可以将他被认出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自己没传送对地方，便抬手唤起小地图，跟着仅他可见的地面导航开始移动。

咔啦。

什么东西卡着他的脚。盛以航低头一看，一个立式的广告牌模型正卡在他脚踝上。可能刚刚掉下来时卡上的，每走一步，就绊他一下。盛以航无语，弯腰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抬手要扶墙，半只手臂一晃，插进了墙里。盛以航只好作罢，一瘸一拐地走了。

荒芜的旧日荣都。粗糙的建模和渲染像一千亚联币一顿的晚饭里，郑重端上来的五毛钱辣条小甜点，味道倒也不差，但很荒唐。盛以航跟着导航走到一座通往三层的铁楼梯前，楼梯口悬浮着一个鲜艳红色警示标，写着“禁止入内”。他往前走了两步，警示标砖为黄色的“通行证核验中”，还没等他踹两脚警示标，看看它的建模能不能结实到把他脚上的广告牌弄下来，警示标便转为绿色的“请通行”了。

盛以航丁零当啷地走上楼，方呇正靠在岌岌可危的铁栏杆上等他。听到这敲锣打鼓的动静，方呇忍不住笑道：“你到底在搞什么？”

盛以航正巧扶着拐角转过弯来。方呇挑了挑眉，道：“你装备还挺齐全。”

盛以航对他的表情非常无语。“有什么办法吗？”

“设置里有卡模脱出，”方呇话音刚落，盛以航脚上的广告牌就飞了出去，“你为什么选这个皮套？”

“有什么问题？”盛以航拍了拍衣服。

“你喜欢他？”

“……”盛以航瞥了方呇一眼，“他的歌还不错。”

方呇作出了然的表情。盛以航对他心里的大中小九九没有兴趣，转头去看方呇面前的房间。房间门口也贴着警方的红色悬浮封条。盛以航左右看了看，道：“警察呢？”

“申请了独立调查，建模单独隔离到另一个空间了。只有咱们两个人，不好么？”

天知道他在家园里纠结用穿什么衣服就花了半个小时，早知道这里没有警察，他就裸奔出来了。盛以航瞥了一眼方呇。就像这个人一样。柏灵星说得对，在云端上用自己的原生脸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了。在所有人哪怕丑都丑得很有设计感的云端，正常人类的脸普通得仿佛一种原罪，属于最便宜的建模公司也不至于会犯的低级错误。

不过没关系，这些问题对这个男人都不存在。因为他既有裸奔着脸也仍会让云端人感觉到惊艳的容貌资本，也有着比任何人更厚的脸皮。

盛以航仍嘴硬道：“无所谓。”

“行，行。”方呇调侃他，顺手上前解锁了封条，推开了门，“就是没想到，这几年不光忙着拯救世界，还有时间追星呐，我的小少爷。”

盛以航啧了一声，心想你要是看了我的成绩单就不会这么说了。盛以航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观察。

门被往里推开，极为阴凉的寒气从里面飘了出来。缤纷大道内的温度都控制在最让人舒适的温度，室内外不会有这么大的温差，这种温度的变化应该是家园套装实现的。盛以航都不需要往里看，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袍、怀中抱着红伞、从五官渗出鲜血的黑发女人站在玄关处，着实非常眼熟。

他抬头，刚好跟方呇对上视线。“这不是那个冥畔……你们那个酒吧的恐怖npc吗？”

“看来这人还是我们的粉丝，这是中元节活动送的家园套装里的一个装饰，不过活动已经结束了。你拿到了吗？要不要送你一个？”

盛以航没理他，思索起来。虽然知道这个原名林沐、主播名为“林木L十人”的人专做恐怖游戏，但把家里也摆成这个样子，不得不说是勇气可嘉、癖好喜人。屋内的装潢没有动，为了方便调查，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但室内仍非常暗。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还有很多类似的装饰，什么大章鱼当吊灯发黑光、暗黑史莱姆糊墙，这个门直通进去的走廊尽头还摆了个神龛，上面供着一个千手观音。这个家园活脱脱就是一个恐怖游戏本身。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了。

“我打头阵。”

“我先进去看看。”

方呇笑了，“今天我是大侦探，你是小助理。跟在我后头吧，盛助理。”

盛助理：“……”

前脚还是少爷，后头就变成助理了，今天盛以航也是体验了一把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