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盛以航望着它,白猫喵了一声,亲昵地挤到了盛以航的怀里,似乎并不介怀刚刚的一脚。盛以航的手虚搭在猫身上,白猫蹭了蹭,舔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盛以航的声音极小。但男孩跟女孩还是听见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好不容易安抚好郑知一,后者又央求老师让他把白猫带回家。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老师才勉强答应他可以今天玩一天,放学后,老师会把这只白猫送回来。
郑知一瞪了盛以航一眼,伸手一捞,把白猫抢走了。白猫大尾巴一晃,在郑知一怀里优雅地窝好了。
温室。
男孩跟女孩跟盛以航一块传送回来的。盛以航有些魂不守舍,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单纯地发呆。
温室的另一端,一人冲郑知一道:“你穿的这是什么,你校服呢?”
郑知一穿着一件印满三色猫猫头的痛衣,挺胸得意道:“这件衣服是我自己做的,上面都是我家猫!我特意换的,是不是跟这只白猫很配?”
那人无语,道:“一上课监督机器人就会让你把衣服换下来的。”
郑知一嫌弃道:“没品位的家伙。”
这节课是昨天少上的历史课的补课。
滴答,滴答。温室外开始下雨了。
历史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讲台上。他穿着一袭西装,脸瘦而长,留着两撇上翘的八字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这种程度的装扮是在校规允许范围内的,不算是“非原皮”。
他敲了敲讲台面,孩子们安静下来。他道:“昨天临时有事,没有来上成课。今天我们继续讲近代史,上一次我们讲到,两百年前,石油耗竭,现代科技文明因此受到重创,停滞了好几十年……”
白猫窝在教室中央,枕着自己的尾巴睡觉。周围的孩子们时不时就上去摸它一下,它也不生气,怡然自得。
老师刚讲上没两句,角落里的监督机器人哔嘟哔嘟地飞到温室中央,发出冷硬的警告:“温室中禁止穿着皮肤!十秒后进行强制脱除。十,九……”
几人开始笑郑知一。郑知一梗着脖子挺了几秒,想到爸妈怒目圆瞪的脸,还是放弃了,飞快把猫猫头痛衣换掉,换回白底蓝边的西制礼服。
然而,倒数并没有停止,机器人依旧数着:“三,二……”
“……一。”
咣当!!
众人被吓得一缩脖子。声音从讲台传来。原本站着历史老师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深绿色涂装的铁盒子。那铁盒子层叠交错,结构复杂,正上方放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两端伸出两根铁支架。左边支架末端连着一只木头雕刻的手,右边则连着一个大喇叭。
温室里鸦雀无声。脱去皮肤的历史老师……变成了一个铁盒?
小个子女孩站了起来,她是班里的班长,自然要带头负起维持秩序的责任。她刚上前两步,盛以航便翻过人群,拉住她的手。
女孩回头见是他,不满道:“你不要因为我们帮助过你,你就得寸进尺。我才是班长!”
盛以航上前拦在她面前,凝视着那个铁盒,道:“别碰那东西。快叫老师。”
女孩被盛以航的严肃震撼。难道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这么一想,再去看那铁盒,像小丑惊喜盒,带了几分诡谲的气息。但女孩仍硬着头皮辩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盛以航瞥了一眼女孩,“凭这个。”
一层梦幻的白光朦胧地从他身上生长出来,近在咫尺的脸变得如隔薄纱,整个温室的花草都为此而褪色。盛以航的皮肤熠熠,像是月夜里跃水而出的鲛人。女孩怔怔地想,月亮出现了。
一根细长的棍子以他的右手为中心,冰凌一样缓缓生长,足长得跟他一样高。班上传来低低的惊呼。温室内是绝对不可能使用任何特效的,因为整个学校根本就不具备这个功能。
可是这样的话,盛以航手上发光的棍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盛以航在女孩震惊的眼神中,伸出右手的棍子,捅了一下那个铁盒。
滴哩哩滴嘟嘟嘟!
收音机发出铁铃般敲锣打鼓的噪声,屏幕上亮起了开机动画。短暂的白屏后,一个“^_^”的表情出现在上面。
喇叭甩动着,属于历史老师的声音传来,“同学们!好久不见,我是你们的历史老师,有没有想我啊!”
收音机传出一阵录制好的诡异爆笑,教室里没有一丝声音。孩子们连气都不敢喘,慢慢地往后退。可是离开了圆台外是没有灯的,黑乎乎的很吓人,于是又全部挤到了盛以航的背后。
铁盒上连着的木手在天上甩了一个圈,径直指向了盛以航。
“噢你!我特别的小天使,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木手开花般展出五指,朝盛以航勾了勾,“来!来!走进点!让老师好好瞧瞧!”
收音机里好像住着一批观众。铁盒话音刚落,观众的吆喝声和整齐的拍手声便盈满了整个温室,喊着“走过来!”“走过来!”铁盒发出可怖的空空声,弯曲的铁脚从它下方伸出,咚、咚两声,一前一后踩到了地面上,朝他们走来。它的黑影在黑板上不断生长,攀爬到了温室顶部,阴影里细细密密地蠕动着属于暗影的蠕虫。
温室外雨淅淅沥沥,他们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里。
盛以航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没有见过这种怪物。若非刚刚野外实验课上偶然用出了念力,他连弄出这根白棍的能力都没有。他的控制还不稳定,白棍闪烁不停,随时可能都会熄灭。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二十多个小孩子,居然就这么挤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只敢探出头来看看情况。小鹿眼睛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小个子女孩还努力跟他并肩而站,然而抓着他的手早就抖得不成样了。
盛以航一步也不能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上的棍子,踏步便冲上前去!
“哎哎,你干嘛呢?”
一个人影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把他拦腰捞起。盛以航吓得手一抖,手上的棍子瞬间熄灭。
几个人影纷纷传送到教室里,把他捞起来的那人顺手一抬,把他抱在怀里。那是个中年女性,扎着干练的高马尾。
她高声指挥道:“传送禁制破除了,快把孩子们都送走!”
“是!”
来者立刻安抚挤在一起的孩子们,把他们全部强制传送走了。小鹿眼睛的男孩和小个子女孩回过头,去寻觅那个淹没在人海里的盛以航。他们没有看到盛以航。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五年里几乎杳无音迹的陌生同学了。
孩子们被飞快传送走了。一个人影刚好在温室中缓缓现形。
那人冷着一张脸,神情极其严肃,紧张得仿佛随时会把任何接近他的人来一个过肩摔。然而就算如此,那张俊美明秀的脸也完全无法让人忽略。原本将铁盒子团团围起的几人,也忍不住瞥了他好几眼。很快,他们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都惊愕地看着他。
我草,这么小的一个观神,怎么会到惊动这个人的地步?
那人一眼便看到了盛以航,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他立刻两步跑到二人面前。
盛以航也认出了来人。他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光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方呇连忙把盛以航接过,放到地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哥哥来晚了,是哥哥不好。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以航摇摇头。中年女人挑了挑眉,道:“我看他挺活蹦乱跳的,刚刚我来的时候,还捏着念力做的棍子往上冲呢。真是意气风发的小娃娃。”
方呇皱眉,“念力……?”
女人告得一个好状,转头吹着口哨指挥战局去了,“喂你们,把它封印起来,这个要做标本的!”
几人依言,各自摆出防御姿态,看着愈发膨胀的铁盒子。盛以航上前拉住女人的衣摆,道:“老师,还有一只猫。”
“猫?”
“那只白猫也是观神,”盛以航定定看着女人,“郑知一从生物实验课带上来的。”
方呇把盛以航抱起来,阻止了女人继续往下问,“卫女士,我先带航走了。”
卫统道:“哎哎,别,我需要你的制式!”
方呇不耐烦地随手一挥,几束念力光带飞向铁盒,将其紧紧束缚起来。光带越压越小,直到把铁盒快递包裹一样打包起来。铁盒左右弹跳了两下,最后动弹不得地匍匐在地上。
方呇看了卫统一眼,道:“这件事要彻查。”
卫统笑着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包的包的。”
方呇皱眉,不信任地瞪了她一眼,才从温室里传送走。
磁轨道上,车子在运送货物的城际磁轨里飞驰,像是混在洄游的大马哈鱼群里的海马,渺小而格格不入。
盛以航回想了一下事情经过,简单道:“童年教育时的历史老师。当年就是在云端上死了的。”
当年,历史老师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一个铁盒,多半是因为被云端观神改造了身体。那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因为担心他的安危,他被要求回到云下,留在家中,请家教来教他,再后来,无论是石周、山城还是永安,在他们看来都不安全,他便被送到南沼了。到了少年教育阶段,他也顺理成章换了一个班级,无从去关心之前同学的情况了。
方呇皱眉,很快想起来了,“居然是那件事么?可我记得,你的老师没死啊。”
这下轮到盛以航惊讶了,“没死?”
“嗯。后来卫统告诉我,你老师那两天是做了个芯片置换手术。长期浸泡在蜂箱液里,芯片很容易受到盐浓度的影响损坏,寿命大体只有十五到二十年,这个手术很常见,查了也没有异常。后来他照常回去上班了。至于当时的那个东西,听说是代码出错了。”
盛以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方呇。搞了半天,他的半个童年阴影居然是程序bug?这么大的乌龙都闹得出来,他真的不想活了。
方呇顺口抱怨道:“当时让卫统彻查这事,她弄得也可敷衍。若非你在的那个班里大家爹娘非富即贵,甚至还不一定会深查。”方呇装模作样地叹气,“唉,说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听你再喊我一声哥哥呢。真怀念啊。”
方呇夸张地做了个失落的神情,摇头又晃脑。盛以航静静看着他表演。忽然,一种奇怪的作弄心理涌了心头。不知怎的,他就是想打破方呇那总是悠然自得的态度。
盛以航看着方呇,趁方呇没反应过来,弯眉一笑,朗声道: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