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苍霖呆呆地看着远远走来的两个人,像是意外到无法作出反应。愣怔间手腕猛然一痛,云寒衣拽过他,低声道:“走!”
琴肆短暂的交锋,云寒衣便知那对师徒是极精明的人,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凭他这简陋的易容能轻易将人糊弄过去。
那白衣师父武功不会弱,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一时脱不了身。但是对付瘸子,还有一个稳赢的绝招——跑。
“明霁!”
萧肃的确一眼便认出了云寒衣,他坐在四轮椅上,话才刚喊出口,洛明霁已将手里抱着的花盆塞进他怀里,白色的小小身影紧跟着话音射了出去。
距离并不算近,但洛明霁的眼神也不错。
云寒衣那天在琴肆里太猖獗,任谁也不会在短短两天里就忘了他巧取豪夺一掷千金的模样。这样的人转眼一身粗布麻衣出现在太白山,什么都不必问,先抓起来准没错。
路苍霖被云寒衣拽得踉跄,他身上的血毒未解,提不起气来。云寒衣察根本不知路苍霖血毒未解之事,他察觉到路苍霖的异常,来不及多问,干脆伸手要把人扛上肩。
这么一耽误,洛明霁已到了眼前。
“别,”眼见云寒衣一掌打过去,路苍霖不做他想,立刻侧身拦下,“别伤他。”
那是洛明霁!伤了谁也绝不能伤洛明霁。
雷霆万钧的掌风生生顿住,云寒衣改拍为拂,将洛明霁挑翻出去。洛明霁连翻了两个跟头才站稳,他落地时已从怀中掏出了信号弹。
信号弹只要发出去,云寒衣与路苍霖便成了瓮中的鳖,困在太白山上插翅难飞。
“不要!”
出声制止的竟然是萧肃。
四轮车转得太急,像是从山坡上不受控地滚下来的。花盆碎在坡道上,又被车轮碾过,花种散落,嵌进土缝里。
“想必阁下也不想惊动他人。”萧肃微喘着,说得很急促,全然不似那日在洛南初见时云淡风轻的谪仙模样。他在跟云寒衣说话,眼神却紧盯着云寒衣身后的路苍霖。
“在下只想说两句话,绝不与人为难。”
洛明霁仍举着手中的信号弹,满脸警觉。那架势摆明了云寒衣敢拒绝,御敌的信号便会一飞冲天,连远在祭田的人都能看见。
“说。”云寒衣眼里隐着寒意,西边的浓烟仍在余光中肆意飘荡。他垂下的手运着掌力,血毒已逼至指尖。祭田那边出了意外,路苍霖也不对头,他必须尽快带人离开。
那信号弹威胁不到他,他完全可以在洛明霁有所反应之前将人一掌毙命。
但是路苍霖不让他伤那孩子。
云寒衣在心里默默衡量着距离,这孩子年龄太小,武功还不行,人却十分轻巧灵活,打晕他比打死他要费点力气。
路苍霖站在云寒衣身后,抬起手腕悄悄在他背上划拉。云寒衣凝神感受着,脸上逐渐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路苍霖在他背上写了个字——萧!
萧承平是个瘸子?
不对,萧承平怎么在这里。
云寒衣已不知该先为哪个问题惊愕。
路苍霖把目光从萧肃的腿上收回来,无声地看着云寒衣,对着那眼神中的震惊和询问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就是名满江湖的萧承平,腿残了!
这事路苍霖也不知道。
“阁下为何今日来此?”萧肃仍旧盯着路苍霖,铁了心要从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上看出什么熟悉之处。
云寒衣说的还是那套哄骗陈阿大的话。露马脚的人是他,不是路苍霖,也许还有转圜余地,未必就到了死生相见的地步。
这套话合情合理,十分符合云寒衣这幅不守成规无视法纪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邪”过,至于现在是不是真的改过了,还不太好说。
“那你呢?”萧肃点点头,他问的是路苍霖。
“自然是一起的。”
云寒衣侧身挡住萧肃的视线,其实九冥的手艺不怕被萧肃看,人皮面具还有被揭露的风险,而特制的药膏早已融入肌理,若非对应的药膏和手法,谁也别想卸掉路苍霖脸上的伪装。
这只是一种单纯的本能,萧肃看路苍霖的眼神让云寒衣觉得十分不愉快。
尤其对方还是萧肃!从路苍霖第一次提起萧肃时,他就讨厌萧肃。
萧肃仍旧看着路苍霖。
路苍霖吸了口气,从云寒衣身后走出来。萧肃把怀疑写在脸上,他不能不开口。
“年少不知轻重,有幸遇到路掌门,给我们二人一次改过的机会。”路苍霖说得很清楚,一字一句,让萧肃明明白白死心。
这件事云寒衣筹谋已久,不会让路苍霖冒一丁点的险,连声音都做了伪装。
绝不可能有人能认得出路苍霖。
“小兄弟气色不太好,可是有何弱疾?”萧肃并没有死心,他转着四轮车走到路苍霖面前,抬手时看到指缝中还残有焦土,他局促地搓了搓指尖,又掏出帕子覆在手上,才接着说,“我略通医术,也许能帮得上忙。”
云寒衣在萧肃靠近时绷紧了背,这个距离会阻碍他向那孩子出手。听到这话,他稍稍松了口气。路苍霖早已解了毒,按药王菩萨的说法,脉象已与常人无异,这更能打消萧肃的怀疑。
可是,路苍霖不肯让萧肃在此刻号脉,他身上还有残留的血毒,也许还有其他什么大夫诊断不出的东西——纪神医所说的第三种毒——路苍霖不怕别人来诊脉,但以往萧肃每次来看他必会为他诊脉,他的脉相即便解了毒恐怕也瞒不过萧肃。
路苍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萧肃吓着了。他把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让净琉璃火运转全身。那毒已被云寒衣解了大半,所留不多,也许只需要两个大周天的功夫。
云寒衣觉出路苍霖的抵触,虽不知路苍霖为何要拒绝,但他还是立刻道:“不必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云寒衣沉声问,一面抬起手臂,将路苍霖与萧肃隔开,摆了一个攻击的姿势。
他与萧肃对峙着,这姿势是做给萧肃看的,也是做给路苍霖看的。
西边的浓烟已随风消散。是意外解除了,还是被人反制了?
若是萧肃仍要纠缠,不管路苍霖舍得舍不得,他都只能动手了。
“要去哪儿?”从萧肃的眼神看,他问的应该是路苍霖,语气与对旁人都不同,柔软了不少,几乎是从仙气儿变成了人气儿,“洛南?你如今在洛南?”
“肃儿。”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声起时距离还十分遥远,声落时人已闯进视线之中。
那声音内力深厚,云寒衣脸色跟着一变。只是听这一句话便知,今天这山上不死个把人,他绝不可能带着路苍霖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