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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太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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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总板着脸训斥人的掌事师兄今日不在,守在外山门的五老峰弟子心里闲适,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还有两大担东西,毫无戒备地随口问陈阿大。

“今日寒衣节,给山上做了点红豆饭。”陈阿大陪笑,指着身后那个和他身形相似的人说,“我自己担不动,正好我弟昨日回来。”

守山门的弟子顺着陈阿大的手看过去,便看到一个半张脸上糊着油膏药的男子,剩下的半张脸皮肤皲皱,黝黑暗淡,脸上笑得憨厚,一副庄稼人本分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膏药衬的,那弟子扫过一眼,只觉得那双眼睛略显冷漠,他不自觉地立直了身子,不由自主想避开那双阴风扑人的眼。

“那个?”那弟子把目光挪开,落在了站在更后面点的男子身上,那男子满脸蜡黄,眼神浑浊,相貌普通得让人想不起来要再看一眼,浑身上下唯一的特点也许只有那瘦得柳条似的身形,不像普通庄稼人那般粗壮,难免让人有点担心山风太大会把他直接吹倒。

“是村头王婶家那个小儿子,成日病着出不来门,今儿天好,带他多走走,这才长力气,您说是不是。”

陈阿大长供这份差事,与人打交道多了,不似普通农户般羞怯。其实他手心正冒着汗,只是拿喋喋不休来遮掩紧张。

那弟子听得晕头转向,他是刚从五老峰派过来的,对太白山的人事一概不知,由得阿大胡扯。

“那快去吧。”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赶人,今天阿大话实在多。

那弟子立在一旁看着三人依次走过,等到病秧子走到身边时,他突兀地问,“要不你歇会儿吧。”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愣,六只眼睛俱望过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上去还有一段路,既是大病初愈,走到这里也行了,坐这儿等他们……”

云寒衣不肯再陪笑了,他板着脸,迈开一步挡住路苍霖,粗声粗气地嚷着“借过”,肩上的担子跟着甩开,直接把那个忽然莫名其妙对路苍霖献殷勤的弟子隔开三步。

他半张脸糊着药膏,半张脸易成黝黑的肤色,脸一绷起来,倒掩盖了几分平日里的那种凶神恶煞,显出一种颟顸之态。

此刻的路苍霖,自然是那个被他挡着的病秧子。

“越往上走,倒觉得浑身都舒坦。”路苍霖从云寒衣身后露出半个头,对那弟子温和地笑了笑。

他察觉到云寒衣的小心思,无奈地虚握着拳悄悄从后面捶了他一下。

这么一笑,那极其普通的五官忽然染上几分神采,寒冬里萧瑟干巴的柳条成了春日中爆芽的拂柳,仍旧孱弱,却多了些让人适意的柔软。

“是啊,山上空气好。”那弟子隔着煤山似的云寒衣,倒跟路苍霖聊上了,愈发柔声细语,生怕惊着人似的。

直到三人挑着担子走远了,那弟子还在后面喊:“今日山上人少,管事的都不在,难得出来走走,游玩游玩也好。”

其实祭祀本不需要那么多人守卫。

也许是为了显示五老峰对太白山的重视,今日几乎大半的五老峰弟子都被调到祭田去了,留下来的也多是心思单纯武功不济的。

云寒衣酸里酸气,乜眼看路苍霖,“本来还想着待会儿下去晚了要怎么说,不成想那蠢货倒是先给咱们找着借口了,连山上的情况都倒贴着往外抖,五老峰让这样的弟子来守山门?”

“那位师兄是敦厚之人。”路苍霖像是没听出云寒衣话里的语气,抿着嘴笑,一本正经地称赞。

云寒衣说不上是不是生气,总之这满山都是路苍霖的师兄,哪个都比他亲近。

“他不过是瞧我病弱,怜悯罢了。”路苍霖偷笑够了,才轻扯云寒衣的衣角,哄他。

云寒衣一手挑着担子,一手甩开衣服,板着脸不让路苍霖拉扯。他赌气,顺嘴就胡说八道,瞥着路苍霖的脸嘟囔丑人别碰他。

平心而论,云寒衣用他这双出西施的情人眼来认真夸,路苍霖今天也已经是够丑了,他都看不下去,怎么还能招蜂引蝶呢。看来九冥的易容术不太行,枉费他特意把人从极乐净土召来。

这其实怪不了九冥。路苍霖身上带着一种天然的无害感,即便把他易容成青面獠牙的鬼怪,让人见了也只觉得这鬼是只吃香火不吃人的,还得担心这鬼受不受恶鬼的欺负。这种无害感在心善之人眼中能生出怜悯,在心恶之人眼中便成了可欺。

只不过云寒衣如今已知道,路苍霖不需要怜悯,也并不可欺。

九冥的易容术莫说在极乐门,即使放眼江湖,也是顶尖的,在他手下,高矮胖瘦甚至性别,都并无差别。特制的药膏溶于肌理,比之人皮面具,可谓天衣无缝。

若是云寒衣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倒也真有一个美中不足。

“疼不疼?”

路苍霖替云寒衣拢了拢额角的碎发,露出那片烧伤的脸。不知是不是普通的烫伤膏与血毒相冲,那冶艳的半张脸都发着溃,眼见愈发严重。

九冥易容术的优势也是其美中不足之处。特制的药膏,无色无味,上脸即融,只有抹在脸上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腐蚀之痛。

路苍霖无法想象云寒衣那脸上的伤再盖一层易容膏,得坏成什么样子。

这计划早早就定了,谁能想到临到关头云寒衣会伤了脸。他自己倒是不在乎,可是路苍霖不肯让云寒衣的伤口上易容膏。所幸陈阿大确实有个人在外乡的弟弟,现想出来的理由也不算蹩脚。

云寒衣皮糙肉厚惯了,身上烫烧刀伤比这严重多的都生生挨过,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疼。他平日喊疼那都是为着故意惹路苍霖心疼,今天路苍霖不该有空为他心疼,他便不疼了。

“待会儿你想去哪儿看看?”云寒衣扯开话题。

路苍霖认真想了想,反问:“你想去哪儿看看?”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愿意让云寒衣看看。

“可惜都烧了。”路苍霖看着远处的火灼残墟,喃喃道。

墙垣呻吟,裂口呼叫。每一阶青黛色的石砖仿佛仍沥着血,远处的松针刺破山风,猎猎之声落在路苍霖耳中,像无情的火舌在吞吐舔·舐。

一切早已没有原来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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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砖垒在旧胚上,断壁残垣在如火如荼的工事中并不因物是人非而萧瑟。

萧肃膝上放着一个残破的花盆,神情专注而清冷,指节上嶙峋怪异的凸结并不影响他独有的霁月清风之感。即便手指不甚灵活,动作略觉僵硬,在他做来仍像弄月抟风般。

远处工事的嘈杂和尘土传到他的近旁,仿佛就忽然消失了。

萧肃将混着木灰的焦土铲松了,掏出一只陈旧的香囊,抓了一粒种子撒进土里。

他将香囊封好,拿在手上发怔,从那反反复复抬手的动作上看,他仿佛是在犹豫该如何处置剩下的种子。

“这个真能治好师父的腿吗?”

洛明霁看着那因遭过火吻而显得脏污的花盆,上面曾被其主人称赞过的图案已残缺不全,他忍不住拽着自己的白袖子擦了擦,“要多久才能长出来?”

萧肃垂着眸,把花盆里的土拢平了,没说话,顺手把香囊收回到怀里。

“还是回五老峰吧,这里现在人多手杂。”洛明霁接过培好土的花盆,放在窗台比了比,金贵地举着,不敢随意放置。他见萧肃仍不理他,小声絮叨:“师父病还没好,也不适合在这里养伤。”

“这不是给我种的。”萧肃咳了一声,他转动四轮椅,走到院中那棵老树的残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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