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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太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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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不过是一株死树的枯骸而已。

烧得只剩半边的残肢在黑灰中露出密密匝匝的年轮。它远在这院里的主人出生前便生长在此,萧肃不知它已活了多少年,他只知道,它已死去,死在半年前的那场大火中。

“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的。”萧肃望向正殿的方向,曾经隔绝一切的高墙已挡不住视线,被竹架围着的殿宇初具形态,崭新的瓦片在阳光下热闹地熠熠闪烁,仿佛不知愁苦。

“你到底去了哪儿?”萧肃摩挲着焦树,对着不知何处的远方喃喃地唤——

“阿霖。”

——

“阿霖,”云寒衣压低了声,问,“这是哪儿?”

太白山的厨房和路苍霖的小院是半年前那场大火的中心,早就烧得什么都不剩。山门和正殿是紧要先修复的地方,如今后厨便临时搭在正殿后的广场角上,正方便工匠用饭。

云寒衣卸了担子,捂着肚子还没把内急的借口说出来,厨娘先笑眯眯地给路苍霖拿了两块刚做出来的点心,打发他们去旁边玩一会儿,好等采买管事回来。

今天陈阿大担上来的两桶红豆饭不在定好的名目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儿去了祭田送东西还未回来。这事换做平时也是常情,时鲜什么的,都是陈阿大做主看着捡好的送上来再定价钱,厨娘替管事儿的先收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日半夜里上山来的那位不同寻常,管事儿连夜叫厨房开灶,又是烧水又是熬药,伺候得兢兢业业,今日还是个大日子,厨娘不愿在这时候担干系,只让他们等着。

“再往前是我以前住的院子。”路苍霖指着前面的废墟。

云寒衣跟着路苍霖转来绕去,看哪儿都差不多,无非这边烧得更狠点,那边已修起来新墙。

“怎么这么冷清。”云寒衣问。

路苍霖回望越来越远的正殿,东南处零星有几间高屋并未受到火势波及,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五岁后便尘封了。如今山上完好的屋子不多,那几间房却仍未被开启,依旧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时间在那里仿佛是停滞的。

他指着那处解释道:“以前是住在前头的,我中毒后要静养才搬过来的。”

冷清。

是啊,冷清!

冷清的山风迎面吹来,仿佛将蒙着面纱的真相吹开一丝缝隙,迷朦的线索短暂地清晰起来。

养病的院子地处偏僻,伺候的人虽然多,但守卫严密各司其职,外人根本不会往这里来,也轻易进不来。

路苍霖的目光略显茫然,从废墟里敷衍地掠过,他在想云寒衣的画。

他本以为路家和沈家一样,因为毒画遭祸。可如今细想,才觉出不对。

路青枫带回那幅画,除了他们父子,还有谁知道?是给他收拾书房的,还是当时在屋里伺候汤药的?

路家和沈家的情况完全不同。沈玉竹当时拿着画匆匆离家,明显是要将同源之毒这一发现告知与谁。

路苍霖猜测沈玉竹是去了五老峰,毕竟给路家满门扶棺的人是重岩,这就表示路家的仇由五老峰担下了。

只是沈玉竹万万没想到与极乐门合谋杀害洛玉松的人就在五老峰,这便成了自投罗网,因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可路家与极乐门相交这件事路青枫瞒得严实,连路苍霖事先都不知情。

能走进他院子里的人全是家生子,几代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路家,路苍霖想了又想,只觉得谁都不可能轻易背叛。

那幅画到了太白山,才不过几天。那几天里,并没有五老峰的人来过,修罗殿也绝不可能知道。

修罗殿对太白山的行动,并不是因为他们以为路青枫察觉了路苍霖中毒的真相。

尹墨已死,五老峰叛徒顺水推舟把全部罪责扣在死人身上岂非更好。

路苍霖想起路青枫遗体上的伤痕,修罗殿要从路青枫嘴里逼问什么?

“有人。”云寒衣忽然抓住还陷在混乱分析之中的路苍霖,警觉地望向前面。

路苍霖回过神,目光从杂乱的小路往前延伸出去。这条路通过来,只有一个去处,便是他以前养病的院子,远离太白山的所有人事。

路苍霖跟着屏气侧耳,在猎猎山风中听到轻微的走动声,离他们还很远,现在躲开还来得及。

“去看看。”路苍霖握住云寒衣的手,沉声道。

两人一对视,云寒衣便明白路苍霖的意思。

今日留在山上的人本就不多,全都在前头忙得热火朝天,这里僻静又损毁严重,住不得人,谁也没空往这里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云寒衣捧着路苍霖的脸又仔细瞧了瞧,确实没瞧出什么破绽,才点头同意。

路苍霖脸上是完全易了容的,连五官都与原来大不相同。九冥将路苍霖那对独具特色的圆眼睛易成狭长的模样,又用略显浑浊的青色盖住原本澄澈出彩的眼神。就是路青枫本人站在这里,也绝不能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儿子来。

更何况近距离见过路苍霖的人本就没几个,别说今日太白山上只有外来的工匠和五老峰弟子,就是太白山原本的外门弟子站在曾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路苍霖面前,也只能是相逢不相识。

云寒衣想不到哪里还有破绽,连路苍霖缠在手上的巾帕都另裹了一层农家常用的粗麻。路苍霖这幅模样,即便是去祭田,也并不算冒险。

即便迎头撞上什么人,理由也能充分。到处不是断垣残壁便是沙土砖瓦,人却没几个,正经能走的路也没几条,从未来过的人一时走迷了路也实属正常。

静谧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嘎嘎声,像是车轮碾在碎砖上,又不似平常的板车声那般笨重沉闷。云寒衣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曾听到过。——

是四轮车狭窄轻便的车轮声。

云寒衣看着已经出现在视线之中的飘然白衣,狠吸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破绽竟是在他自己身上。

云寒衣并没有易容。他只是往没受伤的那半张脸上涂了点使肤色褐黑的药,显出庄稼人的粗糙。

他敢如此大胆,是仗着江湖上根本就没什么活人见过他的模样。就算有漏网之鱼,有那醒目的油膏药遮了半张脸,也和易容差不多效果了。

但是有那么两个人,偏巧见过他顶着油药膏拿着一袋子金叶子招摇过市的模样,巧得很,那两个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更巧得是,那两个人也在这山上,正朝他走过来。

那对偷琴的师徒!

云寒衣后退一步,眉头紧皱,他看的不是南侧逼近的白衣,而是西侧的天空。

西侧山坳飘起一阵狼烟,烟雾腾天喧豗,盖过了白衣的危险。

那是路家祭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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