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衣轻轻推开佛堂的门。进屋便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跪在路苍霖身边,回忆着刚学来的祭祀动作,一板一眼地重复,头还没磕下去,先被路苍霖轻轻拉住了。
云寒衣收敛着动静,只微微侧眸去看,才知道路苍霖为何拉他,他要对着磕头的那个牌位,此刻没供在桌上——被路苍霖抱在怀里了。
路苍霖眼角还湿着,他把牌位捂在怀里,微侧了身,要挡着什么似的,问:“你怎么来了。”
他今晚要宿在佛堂,早早嘱咐了云寒衣不必等他。云寒衣愿意过来,还如此恭敬,他很高兴,有点出乎意料的高兴。
“理当如此,”子时的梆子声隔着墙远远传进来,云寒衣静静听着,直到那声音又飘远了,才接着说,“今日是秋祭。”
十月初一,寒衣节。
这一天,人人都会祭扫烧献,祭祖奠坟。
除了路苍霖。
因为他无坟可祭。
“抱着做什么,”云寒衣伸手,“放回去,让我叩个头。”
路苍霖仍下意识侧身去挡,可他又觉得这么做不好,正犹豫间,怀里便空了。
云寒衣拿过牌位,只扫了一眼便立刻去抓路苍霖的手。他在血腥味中活了多年,进屋便闻到了那丝血气,路苍霖捂不住。
那无字牌位的背面用血画满了横杠,数不清的一条又一条。每一条,都是一个路家人,每一道,都是一声对不公的控诉。
牌位背后沾满了血,也沾满了恨。
云寒衣抓住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满眼心疼,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抿紧了唇,熟门熟路地从路苍霖袖袋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他包上。
路苍霖性子柔软,处事宽容,为人体贴,像是从来不懂恨也不记仇。这么久以来,连云寒衣都差点忘了,这个瘦弱的身体还背着滔天的仇,载着满腔的恨。他不怨天,不尤人,甚至不会流露出过多的哀愁让身边人忧心,只是独自默默承受着一切。
路苍霖是会痛,也会恨的。
“马车已经套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云寒衣把牌位放回去,恭恭敬敬叩了头,拉着路苍霖便要走。
“去哪儿?”路苍霖意兴阑珊,他甩开云寒衣的手,不愿配合,“我今天不想出门。”
“到了你就知道了。”云寒衣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连眼神里都透着郑重,“是我答应过你的。”
路苍霖心下不由自主地一动,但他马上否认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那不可能,太冒险,也没必要。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什么都没再问,跟着云寒衣走出了佛堂。
轻便的棉篷小马车一直往东行,低调而简朴,从夜半跑到熹微,好像是要朝着太阳奔赴而去。
路苍霖心里越来越紧,他知道从洛南一直往东会到哪儿,可他还是攥紧了云寒衣的手腕,声音发着颤,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要去哪儿?”
云寒衣搂着他,只是笑,不肯立刻告诉他,一遍又一遍哄着让他睡一会儿。
“不能去,”路苍霖的眼睛被云寒衣捂上,他只能闭着眼喃喃自语,“还不能去。”
还不到时候,他要避开五老峰的人,他还不能去。
“阿霖,听话,”云寒衣用额头抵着他,在他耳边,不带一丝情·欲地低声蛊惑,“时候还早,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路苍霖拒绝的声音很小,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他说,“我不想去,我现在不想去,我真的不想。”
他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这件事浪费精力,毫无意义,于他现在所为之事毫无助益,稍有差池,还会影响他复仇的计划。
“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云寒衣蹭着他的额角,说,“有我和你一起扛。”
云寒衣的手心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路苍霖窝在他的怀里,眼皮贴着手心,逐渐湿润。路苍霖想,是云寒衣的手出了汗。
马车跑得很急,又很稳。狭小的车厢轻轻晃着,像躺在摇篮里,路苍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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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才稍缓,云寒衣便掀开帘子跳了下去。早在多日前此处便布下暗哨,云寒衣四下望了望,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待马车停稳,他回身敲了敲车厢。
路苍霖坐在车里,透过半敞的车帘看到葱郁的翠色,那是山的颜色。不管盛夏还是寒冬,太白山上的松,永远苍翠。
晨风带着飒爽吹进来,有些冷,吹得路苍霖手脚发僵。
“阿霖,”云寒衣又敲了敲车厢,低声催促他,“放心,无人。”
路苍霖探着头从车厢里露出半个身子,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在云寒衣身后。
他极目望过去,看到太白山的金顶在团翠与红霞中若隐若现,离他还很远,又很近。直到脖子发酸,他的目光从穹苍落回地面,就看见云寒衣像是站在太阳里,站在太白山的太阳里,朝他张开双臂。
光辉灿烂。
路苍霖在柔和而炫目的晨光中看到云寒衣含着笑,嘴唇翕动,那声音像来自天上,既遥远耀眼又令人神往,对他说,“我答应过你,阿霖,回家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