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苍霖这晚没喝药,但白日里吊了一天的精神,那血毒又让他乏得厉害,倒是倒头就睡熟了,一整夜也未头痛梦魇。
第二天一早,云寒衣悄悄看路苍霖的脸色,倒少了几分苍白疲惫,没瞧出什么其他妨碍。他放了心,捉着路苍霖的手腕要察看余毒清得如何了。
路苍霖不让他瞧。净琉璃火的确对血毒有效,但他根本没再运功解毒。他的头痛之症来得不同寻常,药王菩萨说不出所以然。他一直不肯让云寒衣另外寻医诊治,便是早有了疑心。
这么多年,五老峰的叛徒若要对他下手,即便有路青枫重重防备,也总能找到机会,可他却安然活到如今。路苍霖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是那人良心发现决定放他一马。后山的真相关系重大,哪怕路苍霖只是想起什么蛛丝马迹,此事也绝无法善了。
除非,那人能绝对确定,路苍霖永远都想不起来当年的事。
路苍霖每次头痛犯得厉害,总是在朦朦胧胧想起些事时,他心细如尘,从这两件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上隐约察觉出一丝难以捕捉的干系。
虽然那血毒侵蚀着他的健康,可他不再头痛,那些五老峰后山血淋淋的片段昨夜也未再惊扰他的睡眠。
本就一团乱麻,如今又牵扯上云寒衣的血毒,把还差点什么关窍联结的线索搅得更乱。
“你的毒画沈玉竹从哪里得来的?”路苍霖从铜镜里望着云寒衣。他坐在镜前,云寒衣正给他梳头。
“从哪儿都有可能,我画完就扔,说不定从哪儿捡的。”云寒衣从镜子里觑着路苍霖的脸色,小声说,“以后不会了。”
“你作画都用什么毒?”路苍霖心里想着事,脸色显得很凝重。
“嗯,也就是一些见血封喉的,一些腐肉化骨的,一些……”云寒衣期期艾艾。
“也有你的血毒?”路苍霖转过头。
“有。”云寒衣觉出路苍霖不是找他算账,问,“你觉得,沈玉竹被修罗殿盯上,和我画里的毒有关,和我的血毒有关?”他瞳孔有一瞬的放大,随即又变得疑惑,“沈玉竹失踪前拿着我的画闭关研究,他研究出了什么修罗殿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你的血毒是怎么来的?”路苍霖问。
路苍霖感觉到云寒衣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云寒衣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要躲开照进来的晨晖,他轻声道:“丹室里有的,混在一起,什么毒都有。”
那是一种极为轻描淡写的语气,轻轻地落在路苍霖的耳中,像一根针落在路苍霖心里那般,轻,且痛。
路苍霖张开手,环住了云寒衣的腰,不让他退进黑暗里。路苍霖的手臂箍得很紧,又很轻,他坐在凳子上,把脸贴在云寒衣的腹部,隔着薄薄的里衣,能轻易感受到那随着呼吸起伏的强健肌肉和连绵的伤疤。
路苍霖的手不由自主地沿着那厚厚的伤疤摸索,轻得像羽毛拂过。
云寒衣被拂得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但他又舍不得躲开,只好吸着气转移注意力,问:“那毒怎么了?”
云寒衣身上的血毒所涵盖几乎可以说是毒药大全,江湖上常见的不常见的,连百晓生都不知道的,他都吃过。沈玉竹能从中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云寒衣自己都纳闷。
路苍霖把脸从云寒衣身上挪开,吐了口气,不知怎的,这两日天气明显转冷,他却愈发觉得燥热。他松开手,有些不耐地扯了扯领口,问:“丹室里有极乐净土特有的毒?”
云寒衣点头,极乐净土地势复杂,本就易生外界没有的毒物,极乐门又擅于炼药,多的是外人弄不到的毒。可他觉得这个方向不对,“那又能说明什么,极乐门门主的毒画,自然是用极乐净土的毒。”
那画没落款,沈川柏看不出什么,但以沈玉竹对毒的造诣,不难猜出那出自极乐门画痴毒绝之手,江湖上以毒入画做得如此高超之人,也就云寒衣一个。
“如果这毒还和我有关呢?”路苍霖抚平扯皱的领口,“沈伯伯替我瞧过病,他知道我身上的毒,若是他在你的毒画上找到了同源的毒……”
那么沈玉竹便能推测出当年五老峰洛掌门的劫难必然与极乐门有关,这同样能解释路家的灭门。这件事只有五老峰叛徒才会害怕被人知晓,可出手的,却是修罗殿。
“修罗殿是替五老峰那人灭口?”云寒衣立刻想通其中关窍。
果真如此,那便又一次验证了五老峰叛徒与修罗殿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刻云寒衣才明白路苍霖把报仇的第一步放在通源钱庄的用意。修罗殿灭了路家,路家家产又由五老峰之手交给了通源钱庄,通源钱庄正是修罗殿与五老峰相连的关键。
修罗殿铁壁高垒,五老峰敌友难分,只剩通源钱庄在三者之中下手最为容易。
云寒衣忽然想起什么,嗫嚅道:“我的画……你家……”
路青枫跟云寒衣要过画,说是拿回家赏玩,紧接着就是太白山大火,路家灭门。
路苍霖没接话,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
屋里一时变得安静。
直到站在一旁的云寒衣显出一丝不安,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路苍霖才伸出手拍了拍他,以示安抚。
路苍霖心里明白,这件事又如何能怪得了云寒衣。他只是想不通,修罗殿既然有能力一夕灭了太白山,为何还要留他多活这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们竟然一点也不怕他会想起什么?
不过路苍霖仍未抬头,只是用一种绵软无力的声音道:“以后不要再滥用毒了。”
那声音略显委屈。
“不滥用,不用了。”云寒衣忙不迭地答应,他试探地伸手扯了扯路苍霖的耳朵,后者并未拒绝,这才松了口气,满口保证,“以后全听你的,你说用就用,你说不用就不用。”
路苍霖低着头,嘴角悄悄弯起。血毒虽让他疲惫不堪,但哪里都不再疼,今日仿佛连阳光落在身上都变得格外温柔。
路苍霖头痛的根源仿佛与他当年失忆有关,而云寒衣的血毒又恰恰能缓解路苍霖的头痛之症。这说得通,五老峰那人连尹墨都使唤得动,手里会有极乐门的毒药也不足为奇。
可他是什么时候中了极乐门的毒?
只是既然那人手里有这种毒,又为何还要用毒针?那乌头之毒,是奔着要路苍霖性命的。这失忆之毒,明显又手下留情了。
此人行事,既狠毒绝情,又前后矛盾,让人琢磨不出目的。
而且,路青枫得了云寒衣的毒画,只给路苍霖看过,当时路苍霖兴趣不大,此后那画便一直封在画囊里扔进了书桌旁的白瓷画缸之中,直到大火那日都未再打开过。五老峰那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路苍霖猛然攥紧了手,他的院子一向是太白山最严防死守之处,竟会有那人的眼睛?
路苍霖吸了口气,问:“丹室里有这种毒吗,叫人永远想不起一些事来?”
云寒衣沉思片刻,转身打开门。
他摸着脸上的伤,要玄风立刻安排人回极乐净土把药王菩萨带来给他治伤。
路苍霖在一旁听着,刚想起来似的,顺嘴提了一句他盘下几间药铺,让药王菩萨顺道把丹室的资料都带过来。
他要查五色花,但这件事关系云寒衣的性命,极乐净土没有好相与的人,绝不能让任何人有所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