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苍霖这么想着,对玄风道:“总归洛南这边没什么事,你亲去一趟,护好东西,我才放心。”
玄风没做声,看了云寒衣一眼。他赶了半晚上路才刚回来,为着再次确认明天的任务,审查这一路的关隘,此刻走了,明天的事谁办?
“既然如此,早去早回,”云寒衣没否了路苍霖的指派,只是点点头,对玄风强调,“把手上的安排交接清楚,都有章程,出不了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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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到洛南后狠忙了一阵,今日忽然空闲起来,他坐在外院的阁子里看孩子们扎马步,好似没有出门的打算。
“昨日可有进展?”云寒衣问。他与路苍霖对面而坐,看路苍霖摆弄茶具,那面具遮了半张脸,真碍眼。
路苍霖摇头,他把茶叶倒进碾子中,研得不急不缓,丝毫不见气馁。
昨日云明晓从通源钱庄大管事身上没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也在意料之中,牵扯如此之广,总要有些耐心,他的局才刚刚开始。
路苍霖要布一张网,他想网住的不止是修罗王。
“你喜欢喝什么茶?”路苍霖打好一碗茶,放在云寒衣面前。那上面的茶沫浓密,被他拢成团云的形状。
云寒衣瞟了一眼,又把茶盏推回去,像是不怎么满意,“这么喝有什么滋味。”
路苍霖看了看被退回来的茶,又看了看云寒衣,迟疑地把茶筅递了过去。
你行你来。
云寒衣不接,他手指扣着桌子,神情严肃,像是要有什么高论的模样,拉长了语调道:“我喜欢喝——路公子亲自喂的茶,那才有滋味。”
怎么喂?
云寒衣只往路苍霖的嘴上瞟。那眼神像是会说话,至于要说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光天化日下大庭广众里能听的话。
“……”爱喝不喝。
路苍霖把茶筅扣回去,转头去看庭院。
“这炭太旺了,”云寒衣隔着桌子伸手去拽路苍霖的耳朵,“把路公子的耳朵都烤红了。”
耳垂被云寒衣一扯,红得更厉害,路苍霖不肯回头,又躲不开,背过手要打他。云寒衣干脆跨过桌子,拦着路苍霖的腰把人挤在窗边。
“你看,欸,”云寒衣在路苍霖恼怒前伸手一指,“第二排第三个,那腰劲儿不行,不是练武的料,趁早把他拨去打算盘得了。”
路苍霖果然跟着看过去,他从人群里找到云寒衣指的那个孩子,端详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也不是练武的料。”
“我来看看。”可算让云寒衣找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说着便往路苍霖腰上摸。
路苍霖猛然站起来,从脸红到脖子。他还真当云寒衣要帮他想想练武的事,他天资不够,这不能不承认。
武学之道,人人皆可入门,但到了一定程度,天资是勤奋不能弥补的必要条件。
“好腰,”云寒衣仰着脖去找路苍霖的脸,眼神轻佻得像个浪荡子,放低了声,盯着他的眼说,“好软。”
“我,我……”路苍霖“我”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眼睛也不知该往哪儿放。云寒衣那眼神让人没法对视,赤·裸·裸的,傻子都能看得出他这会儿脑子里在想什么非礼勿视的事。
云寒衣还不够,偏要看够了路苍霖脸红的模样,他把手放在鼻尖上嗅了嗅,话说得轻飘飘的,“好香。”
“你,你……”路苍霖又“你”了半天,目光落在窗外,最后只憋出一句“来客人了”,狼狈地拂袖而去。
“今天早点忙完早点睡,”云寒衣望着路苍霖落荒而逃的身影笑,“我给路公子暖好床。”
直到路苍霖的脚步已远,他才拿起那碗茶来,不着急喝,只是凑到鼻尖细细闻嗅,仿佛想从扑鼻的气味中品出什么,陶醉的眼底透出一丝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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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衣巷的云宅自从住了人,今日是第一次有客人登门拜访。
路苍霖今日没出门,便是等在家中待客。他坐在阁子里,看的不是庭院,是大门。
说是客人,也算不上。
沈川柏既然选择来了,自然不是来做客人的。
路忠把沈川柏引进外院的书房便退下了。沈川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伸手抚着脸上的面具,还有点不习惯。
面具是路苍霖昨日叫人给他送过去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两把刀。
沈川柏把怀里的长匣子打开,露出一把封在乌黑刀鞘里的旧刀,昨日这把刀也是这么出现在他眼前的,和另一把新打制的刀并排放在一起。
一新一旧两把刀摆在桌上,沈川柏从日悬高天看到日影西斜。在熹微晨光叩在门上时,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沈川柏带着面具,配上新刀,对守卫说:“带我去见你主子。”
路苍霖走到书房门口时,顿了顿脚才把门推开。
沈川柏在屋里听见声音,跟着收回思绪,立刻站了起来,在门推开后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的是主仆礼。
路苍霖对此既无惊讶也无倨傲,径直往东厅的桌子走去,只是在经过沈川柏时虚虚点了一下他的肩,示意他跟过来。
“令弟已有下落,性命无虞,最迟后日便能接来洛南与你团聚。”路苍霖从桌上的匣子里抽出一张字条,递给沈川柏。
那字条上写的正是已寻得沈川连。
沈川柏把字条攥在手里,直到嵌进手心里。他深换了几次呼吸,小心翼翼把字条揣进怀中,才转身拿过落在椅子上的长匣,打横递到桌上。
“这把刀,”沈川柏双手垂在腰间,手指滑过那挂在腰侧的新刀,说,“以后用不着了。”
“好刀不会蒙尘,终有一日它会重回世人眼中。”路苍霖并不推辞,他把刀放在身后的架子上,看着沈川柏,“十年磨一剑,霜刃试有时。到那时,它仍是沈家的刀。”
路苍霖的声音温和,不像江湖上的人,说点什么都要发着狠,生怕别人听不出决心和气魄。路苍霖连许诺都说得软绵绵,可沈川柏却在这种柔软的态度中肃然生畏,如渊停岳峙,这种畏来自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大海不必汹涌浪高,亦能让喧豗的溪流臣服。
那声“主子”喊出口,并没有沈川柏想象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