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苍霖出门前不怎么放心,可今日要见通源钱庄的大管事,他又不得不去,只能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关紧门窗,让人守在门口,要云寒衣好生待在屋里不要出门着了风,免得脸上落下疤。
云寒衣才老老实实在屋里憋了半个时辰,就被药膏味熏得恶心。他怕路苍霖回来问,从后窗偷偷摸摸爬上房顶,做贼似的窝在凹处透气。
云寒衣捡了片枯叶盖住眼,枕着胳膊翘着腿。天气好得像路苍霖的手,阳光落在脸上,又软又暖,把他从头摸到脚。
凉风有信,思娇的情绪跟着翘着的腿一块荡漾,连周遭的空气都活泼起来。云寒衣忽然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腿也放了下来,盖在眼上的枯叶跟着轻飘飘落下来,露出两道带着寒光的眼神——他在空气流动中听到了衣袂带风的声音。
一个孩子沿着屋檐跳进云寒衣的视线中,他低头巡视着落脚点,并未发觉藏在远处的审视目光。那孩子看上去尚不足十岁,身法却十分飘逸,旋身落地时甚至还有几分优雅。
云寒衣卧在屋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小贼,既不出声制止也不向人示警——这贼进的是别人家院子,他管不着。
那小贼大约是艺高人胆大,也许是初生牛犊二百五,大白天里着一身明晃晃的白衣服,就这么大剌剌地跳进别人家院子,闲逛似的推门就进。
这还不算,他在屋里兜了一圈紧接着又跳出来,站在他跳墙进来的那面墙根下,也不怕人听着,仰起脖子就喊:“师父,没找着。”
“……”横到了一定程度。
云寒衣睁大了眼,他不太敢相信,现在的小贼都这么有胆色?瞧这孩子虽然天资不错,教得也好,但毕竟年少,确实还没到能如此猖狂的地步。
他屏住呼吸,忽然警觉起来——莫非墙外的师父是个厉害人物。紧接着他想起路苍霖像是说过后邻是个空宅,久无人住。
所以这是师父踩好了点儿,带徒弟练手来了?
这徒弟怕是还很欠锤炼。
“许是让人收起来了,你去东厢的架子上找找。”墙外响起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那人音量很低,像是大病初愈中气不足似的,传过高墙却字字清晰,音调中的从容仿若回到自己家的公子随手拿起自己昨日放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
做贼都能做成这副气派,云寒衣不禁好奇起来那墙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仅从这一句话里,云寒衣不止听出了这人的涵养气度,还听出了深厚的内力,这样的人物忽然出现在附近,由不得他轻视。
白衣小贼蹦蹦跳跳地进了东厢,果然在多宝格上找到了此行的目的,他拿布把东西裹住,抱在怀里又跳出院墙。
“师父,是这个吗?”白衣小贼落在一个四轮椅前,抹开裹布,捧出一张旧琴。
敢情还是个瘸子。
四轮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也着一身明晃晃的白衣,似乎极为怕冷,浑身裹得密不透风,腿上更是盖着厚厚的锦裘。不过总算师父有点做贼的自我意识,在头上戴了顶白色短纱帏帽,虽只半遮着脸,但从远处隐隐约约勉强算让人看不清容貌。
意思意思的意思十分明显。恐怕他也知道,这一身戴孝的打扮太招眼,即便戴了帏帽对行藏也无济于事。
云寒衣伏在白衣小贼踩过的屋檐上往下看,他心里多少有点震惊,一个瘸子带个半大孩子,这般招摇过市地偷东西,要是被人发现,虽说这瘸子内力深厚看上去挺能打,可他跑不动啊,这小孩轻功倒算得上好,但又要推着四轮车。他们到底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而且看上去这师徒两人也不怎么识货,那琴的木料做工实在不像值钱的模样,连朵雕花都没有。
云寒衣难得给人操心,觉得他们早晚不是给人打死就是给自己饿死。徒弟着素服,师父戴重孝,看来已经死了同伴。
瞧那师父坐在四轮椅上满身愁苦,丧偶似的颓废,可云寒衣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天地君亲师,师娘死了徒弟更该戴重孝才是。
这对师徒,处处讲不通。
白衣男子抚摸着那把旧琴,良久,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年久生涩的弦跟着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猛然绷断。
“呀,”小贼懊恼道,“断了。”
“无事,这琴放得太久了。”男子像是才回过神,他温言安慰着徒弟,把手按在琴身上,“吧嗒”一声,琴的一端弹出个小暗格,里面装着一个同样年久褪色的小荷包。
男子拿起荷包放在鼻尖嗅了嗅,并未打开,直接收进怀中。他接着说,“前面拐角便有琴肆,大师傅手艺极好,这琴弦也该更换了。”
“……”云寒衣还趴在房顶,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师徒二人就这么抱着刚到手的赃物堂而皇之地走上大街,还要去就近处修琴。
云寒衣回头往自家院里望了望,心里盘算,前面拐角,两步路就回来了。他这么想着,就跟着跳下来,还拍打了拍打在房顶上沾了土的袍子。他看着已拐进大街的师徒背影,忽然有些不自在,四下望了望,最后从地上捡了半截树枝把散乱的头发挽了个不伦不类的髻,也堂而皇之地走上大街。
果然就是前面拐角。云寒衣瞧着那师徒俩面不改色地进了琴行,紧跟着也走进去,他背着手闲逛,侧着耳朵听那师父事无巨细地问小伙计琴弦是哪里的丝,哪位师傅得闲能修,他坐等便要,还略带歉意地表示,琴太旧了,轸子拧不动,绳头也不好结,若是雷师傅肯出手最好不过。
云寒衣听了会儿,琴也不想看了。他往墙边的椅子上一坐,干脆就这么直白地打量起那个瘸子。
那人即便只能坐在四轮椅上,甚至于进店来时还要靠两个伙计和徒弟前后抬着四轮椅迈过门槛,但他仍旧能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第一眼便想到“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但这又并不是他的本质。
他的温润并不像路苍霖那般柔软、甚至有些可欺。恰到好处的待人接物中带着一丝让人不敢怠慢的疏离,和煦的态度反倒衬出一种出尘的清冷,仿佛那种深谙世俗的处世之道只是一种谪仙对凡人无求无为的怜悯,恍惚间让人觉得他座下不是一辆意味着行动受困于人的四轮椅,而是一头西出函谷关的青牛。
云寒衣终于肯承认,他不由自主地跟来,局促地整理自己的仪容,只是因为他从听到那个声音便有一种感觉,这样的人大约才是路苍霖会欣赏的那种样子,不会让他总是生气失望的样子。
小伙计接了琴送进后院,白衣师父转过头,朝云寒衣微微颔首,既无轻蔑也不热情,只是恰如其分地对那道毫无礼节的打量目光做了个并不评价的回应。
这一定是个路苍霖会赞赏的反应,恰到好处,无可指摘。
这一刻云寒衣其实有些沮丧,也许可以说是自惭形秽。这分明是路苍霖形容过的端方君子,原来这世上果真有此种人,在这样的人身上,仿佛身体的残疾都算不上是一种缺陷。
那把旧琴又被抱了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捧着琴的老师傅。老师傅四下望了望,谁都没看,只把目光落在了店内最显眼的那张琴台上,立刻便有伙计把那琴台上已经摆着的一把琴取走,把琴台空置给老师傅手里的那把琴。
云寒衣见那琴身的漆料油润有亮,虽然造型与那把赃物差不多简单,但明显这才像是把好琴。
老师傅郑重其事地把琴摆好,又捋了捋垂在一边的穗子,他往后退两步,摸着胡子端详了片刻,仿佛甚是满意,又走回去东摸西摸,那弦在他手中时不时发出铮铮之声,虽零星散乱不成节奏,却难掩清冽之感。
“好琴。”白衣师父忍不住轻声叹道。
老师傅调好了琴,回头看他,表情明显是想听听怎么个“好”法。
白衣师父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把这讨人喜欢的话见缝插针地继续说下去。
那小徒弟进了店便接下伙计递上来的蜜饯,坐在一旁吃得不亦乐乎,早把腿脚不便的师父扔一边了。白衣师父也不在意,自己转着四轮椅走到琴台前,先是朝老师傅欠了欠身,得到一个许可的手势后,才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
这世上仿佛就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急躁的事,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沉着和清冷。
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
清冽的琴音仿佛夹杂着徐徐清风,又如清泉过心田,令听者仿若空游无所依,云寒衣不由自主地闭上眼。他刚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灌进他的身体,琴声又俶尔远逝,转而悄怆幽邃,凄神寒骨。
低沉的吟哦让云寒衣不禁想到通天岩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可他在这悲怆苍凉之中却露出一抹微笑。
在漫天的雪色之中,在无尽无望的寒冷中,他看到路苍霖将棉袍脱下来,那带着一股淡淡药香和体温的棉袍盖在他的身上,为他驱散了寒冷。
“以鹿角霜漆灰,果然松透。”白衣师父双手按住琴弦,他垂着眸,仿佛在眷恋地望着手中的琴,脸上露出一种刚刚好的微笑,让人觉得他的夸赞发自肺腑,又不会过于热情而显得迎合。
总之是一种让云寒衣越看越不舒服的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