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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偷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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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端起伙计送上来的茶盏,那琴音仍缠着他,让人一时不想动弹。

其实白衣人弹的不怎么好,十指极为僵硬,指法生疏的样子,甚至不如老师傅调音时随手拨弄出的声响流畅,只是他能在滞涩的琴音中弹出一种收放自如的意境。

等云寒衣把那杯茶全部灌进嘴里,白衣人的侃侃而谈也到了结点。

“……还赖于雷家的斫制之妙。”

雷师傅得了这般入木三分又毫不着痕的夸赞,感动得立时将人引为知己,恨不能挖心自证。

“你的手……”雷师傅的目光落在白衣人那僵硬凸结的手上。

白衣人神色自若地把双手落在膝上,并不刻意遮掩,他淡淡道,像是说着别人的事,“如今已经好很多了。”

真可惜。

这双手若是健康时,不知能弹出怎样天外的琴声。有这样琴艺的人却狠心伤了一双手,犹如将军折戟,侠士断剑,这是身与心的伤害。雷师傅心里为暴殄天物哀叹,白衣人自己倒像不在意,更见其风度。

雷师傅搓着手,指向那人身后抱琴的伙计,“这琴是你的?”

“先慈之物。”白衣人颔首,哀思中带着自责,“未能时时拂拭,以致损毁至斯。”

以这琴的损毁程度,怕是束之高阁已有二十年。雷师傅叹了口气,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满脸都是对睹物思人不忍多看的体谅,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问白衣人想如何修复。

二人低头对着旧琴正商讨时,云寒衣撂下茶盏,朝伙计挥手,“那把琴我要了。”

他说着就满袖子里摸,这才想起他今日根本没打算出门,所以——没带钱。

雷师傅抬起头,打量着云寒衣,没说话。

云寒衣今日只是随便罩了件芝麻纱的燕居服,还被他滚得皱皱巴巴,头发挽得又像个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浪荡子,尤其是脸上那烧伤,嘴角的咬痕,怎么看都像是在秦楼楚馆里争风吃醋得来的,还洋洋得意地顶着出来丢人显眼,掏着袖子一脸懵的模样更是掩盖了他平日里煞神般的狠戾。

实在怪不得雷师傅瞧不上。

雷师傅对这把琴自鸣得意,显然并不想卖给一个看上去就像个附庸风雅的膏粱子弟,让人把琴拿去做醉生梦死讨好妓子的缠头。

“这琴不卖。”雷师傅只瞧了云寒衣一眼,便又低头去研究那把旧琴。

“……”

云寒衣摸到一个滚胖的荷包,那是路苍霖用过的东西,他稀罕着,便带在身上当装饰。他把里面的金叶子一股脑倒出来,问:“够了吗?”

买下这家琴肆都够了。

果然是个只会拿钱耍横的纨绔,雷师傅干脆头也不抬了,打定主意不卖。

云寒衣眯起眼,他今日脾气好,谁都敢给他脸色了。

“卖,还是不卖?”云寒衣本已站起来,说着又坐了回去,瞬间释放出来的杀气直接让站在他身旁的小伙计脊背发凉,双腿打颤,差点站不稳,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两步。

与此同时,小徒弟浑然未觉般,只皱了皱眉,那模样更像是不期吃到颗太酸的蜜饯。

白衣人的四轮椅跟着微微半转,稍稍挡住了雷师傅,他迎向云寒衣的目光,岿然不动,拍岸不惊。既无习武之人对得此拔刀相助之机遇的热切,也无对敌手不知深浅的畏惧,只是一种当仁不让的从容。

云寒衣根本不看,他那双暴戾恣睢的眼越过白衣人落在雷师傅身上。

“这,这位公子试了琴。”饶是雷师傅见惯了气焰嚣张的权贵,也有些招架不住,他伸手扶住四轮椅,借着力才能勉强稳住不由自主往后缩的身体,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总,总有先来后到,要不公子看看别的。”

“你,”云寒衣手里摆弄着荷包,他微抬了下巴,用一种十分挑衅的神色斜看向白衣人,“试完了吗?”

他就要这把,能弹出路苍霖的温度的这把琴。

白衣人轻笑一声,他才要说什么,可是又住了口,眼眸微垂着,像是看着云寒衣的手,又像是看着地。

“公子可要一试?”白衣人问,他稳稳地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另一只藏在袖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必,”云寒衣把荷包放在膝上,展平了,坦言,“我不会。”

那荷包抚平了云寒衣的戾气,他不想再做什么惹路苍霖不高兴。光天化日闹市之中,白衣人的武功当是不弱,发生点什么,想要一丝一毫传不到路苍霖耳朵里,不太容易。

“阁下是为何人买琴?”白衣人追问,那一直稳若磐石的声音里仿佛出现一丝裂缝。

“……”云寒衣皱眉,他打量着白衣人,心说君子也这么爱打听事儿?这世上果然并没有完美之人,这人到了路苍霖面前也一样总得惹他生气。

不过云寒衣高兴有人问这个,便立刻做了回答,还有点得意,像是怀揣珍宝总算找到了炫耀的时机。他说:“心爱之人。”

“阁下的荷包绣样精致,品味不俗,莫非便是那位心爱之人所赠?”白衣人的目光明晃晃地打量过来,落在云寒衣嘴角的伤痕上,仿佛被他人的隐秘之事沾染上俗尘,失了几分飘然世外的从容。

啧,云寒衣暗赞一声“识货”,特意拿起来扬了扬,道:“正是。”

那必须得是。

白衣人没什么表示,像是有点失望。倒是雷师傅站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

“琴送有情人,”白衣人侧首对雷师傅道,“是件美事。”

雷师傅仍旧满脸不情愿,小声嘀咕, “谁知是昨日的有情人,还是明日的有情人?”

“……”

雷师傅声音再小,总是在一个屋子里,云寒衣听得清清楚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刻着“色鬼”二字,凭什么这就把他定性成了风流之人。

“早已定亲下聘,就差……”云寒衣顿了顿,把到嘴边的“洞房”改成了“成婚。”

末了他还要再加一句,好像路苍霖就在旁边能听见似的,“此生非他不娶,坏不了你琴的好意头。”

云寒衣如愿抱走了琴,他沿着原路往回走时,一直坐在席子上吃蜜饯的小徒弟拍了拍手,跟着跳起来。

“明霁,”白衣师父把人喊住,“你跟不上他。”

“我去跟个大致,再叫南……”明霁略顿了顿,他看了看四周,才接着说,“叫人来慢慢找。”

“早已定亲,”白衣人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他。”

荷包上的花样虽是他惯用的样式,但也并非是别人就用不得的东西。而且他的荷包向来只是装些药材香料,永远都是载着幽幽清香,不似刚才那个塞满金银的,浑是铜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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