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衣骨碌爬起来,他趴得太久腿脚趔趄,才刚站稳了,就见路苍霖扶着门框转过身,恶狠狠地吼他,“坐好,不许动。”
随之便是冷冰冰的关门声,路苍霖果真就这么把他扔在屋里,自己走掉了。
没过多久,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路苍霖走进来看了一圈,才找到乖乖缩在床边脚踏上的云寒衣。
“你蹲这儿干嘛?”路苍霖眨了眨眼,绷着脸低头看云寒衣。
“你叫我不要动。”云寒衣依旧委屈巴巴地缩着。
“我……”路苍霖差点没绷住,他认栽,云寒衣对他总有办法。他憋着笑,语气听着不太客气,“我还让你坐好呢。”
“我坐好了。”云寒衣说着还挪了挪屁股,表示自己坐得稳稳当当。
路苍霖揉了揉额角,在心里朝天叹了口气,这就是老天派来收他的。他干脆跟云寒衣一起挤在脚踏上,又不肯理人,只把端在手里的托盘放在床边,拿着竹片在几个罐子里搅和。
云寒衣手肘撑着床沿,把灼伤的额头露出来,颇为乖巧地看着路苍霖。
路苍霖果然是给他拿烫伤药去了。
“不生气了。”云寒衣小声认错。
路苍霖不吭声。
云寒衣从底下悄悄去扯路苍霖垂落在脚踏上的袍袖,更小声,“不生气了。”
路苍霖被他拉扯得拿不稳竹片,刚兑好的药膏全抹在了罐子沿上,他甩开肩膀把袖子裹住,可是气狠狠的目光碰上云寒衣那一脑门水泡,顿时发不出火了。
“我怎么说你怎么做?”路苍霖乜斜着云寒衣,语气没什么情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让云寒衣有些摸不准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
“你说,我学。”云寒衣又去扯路苍霖的衣服,哈巴狗似的连连点头,“以后你喜欢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我不是生气。”路苍霖低着头,重新兑药膏,他做得很仔细,以至于说的话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的,他说,“我只是不想人人都怕你恨你。”
“如果他们不怕我,”云寒衣自嘲道,“我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这里不是极乐净土,”路苍霖兑好了药膏,伸手捋开云寒衣鬓边燎断的碎发,仔细捧着云寒衣的脸。他把心疼的情绪确定无疑地流露出来,说,“寒衣,不用再怕了。”
路苍霖在佛堂里跟云寒衣说“不会”,他不是给别人作保,是给他自己作保,他不会让别人有机会那样对云寒衣,也许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云寒衣,可他愿意拼尽全力,一刻不休,直到云寒衣不必再怕,直到不再怕。
云寒衣静静地看着路苍霖,他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
“疼吗?”路苍霖看见云寒衣满头的香灰,终于想起来,“是我弄的?”
“好疼。”云寒衣趁机往路苍霖身上靠。
路苍霖立刻揽住云寒衣不让他乱动,哄孩子似的,可哄人的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先哭起来。
沮丧无助,这次是确定的口气,“我弄的。”
云寒衣暗骂自己卖惨卖过了,只好立刻表现出生龙活虎,厚颜改口:“不疼,其实一点也不疼,根本没感觉。”
“别动,”路苍霖跟着云寒衣的动作心惊肉跳,使劲按住他,还要哭,“戳破了会留疤的。”
“留疤就留疤呗,”云寒衣是真不在乎,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路苍霖,“我身上比这大的疤多去了,别说只是蜡烛燎了这么一下,我背上还有一块烙印,这么大个……”
云寒衣边说边比划,比了一半瞧见路苍霖越哭越凶,讪讪地住了嘴,只敢小声重复“真的不疼”。
路苍霖小心又小心地给云寒衣上药,烫伤药膏散发着一股说臭不臭的怪味,熏得他眼眶模糊,他眨着眼,好像果真看到了云寒衣比划的那个烙印,血淋淋地就在他眼前晃。
他不是在给云寒衣额头的那片灼伤上药,而是给那背上的烙印上药。
那烙印好大一片,比他的手掌还要大,路苍霖伸出手,又畏畏缩缩地收回来,好像那烙印就和灼伤一样,都是他弄的,让他既心疼又自责。他甚至能从深深浅浅的皮肉里看出字的纹路,他好像见过,又好像不认识。
药膏抹上去,那焦糊的皮肉又变成了一片红里泛白的灼伤。
“怎么会有烙印?”路苍霖长呼了一口气,他晃了晃头,随口问着话给自己提神。
“可能是以前被卖到哪个恶地主家烙上的吧。”云寒衣皱眉回忆,又丝毫没有印象,他不敢再说重了,“早就不记得了,可见当时也不是多疼,现在早好了,都看不出来了。”
的确有不少人会给死契的家奴打印记,甚至成为一种风气。那些人把家奴看作马匹牲口,像在马屁股上烙上自家徽印般给他们同样烙上记号。路家从不肯如此做,这就像对犯人黥面,是一种对人极其侮辱的刑罚。
路苍霖哭得更厉害。
云寒衣越说得云淡风轻,路苍霖越不肯信,曾被人像牲口般对待,怎么会不疼呢。
上好了药,路苍霖拉着云寒衣的领口,要脱他衣服看那烙印。云寒衣哪儿敢再让只是听听就哭个不停的路苍霖亲眼看着,他难得贞洁烈女一回,捂着衣领抵死不从,一本正经地大喊非礼。
路苍霖只好放了手赶紧去捂他的嘴,偏偏白日里云寒衣嘴上被路苍霖咬了个大豁口还未愈合,让人不敢使劲捂。路苍霖只能小声嗔他:“别嚷,别嚷嚷!”
大半夜这么个喊法,让人听着真以为路公子是个色中饿鬼,要把他怎么着似的,这让路公子明天怎么有脸出门见人。
路苍霖身上的毒还未尽解,体力不济,两人这么拉扯闹腾一番,便要趴在床沿缓会气儿,他轻声问,“以后,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药膏的味道覆盖了庭院里的血腥味,泪水模糊了白日在屋顶看到的那一幕。人只要愿意,记忆就可以让所有事变得遥远,只留眼前人鲜活地存在着。
罢了,人生的路还很长,云寒衣肯听他的,他就掐不断那份飘渺的希望。
“全都听你的,但……”云寒衣连连点头,但立刻又面露难色,他郑重其事地补充,“脱了衣服不行。”
路苍霖气得想锤他,可瞧见那脸上的伤,抬起的手又不知该往哪儿落了,落哪儿都心疼。
最后只能腹诽两句,裹着你这身脏衣服睡地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