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春唯恐明桥与阿兄会因她之故伤了和气,乃至绝了交情,只能吩咐巴依留在王帐外为她探听消息。
回了公主帐,虽有二女公子在身旁开解劝慰,但她依旧坐立难安。
章咏春见她又欲起身往帐外去,忙扯住她衣袖:“外头风大,阿姊莫再往外头去了。”又安抚道,“他们自幼相识至今,说是莫逆之交也不为过,你不用担心他二人会因此绝了交情。”
章怀春依旧无法忘记阿兄那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心内始终惴惴。
章咏春欲将她的心思从王帐那头拉回来,遂转了话头:“我们见面后,还不曾好好说过话哩!阿姊快同我说说,明桥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将你的心骗了去!”
听言,章怀春一怔,随即便红了脸:“你这促狭鬼,又在打趣人!”
章咏春倒被她这副羞人答答的模样勾得愈发心痒难挝,抓过她的手紧紧握住,笑着催促她:“好阿姊,你快同我说说!”
章怀春只觉难为情,不愿说。
不得已,章咏春只能激她,故作伤心地问:“阿姊,你的心莫非已与我疏远了?从前,你还会同我说说这样的心事,如今竟已将我当成外人了么?”
章怀春被她央求不过,只得同她说起了自在悬泉置遇见明桥以来的事。那是一段痛苦混乱又困顿不安的岁月,如今再去回想,她心上依旧如有钝刀在割,言语几度哽咽。
“阿姊,是我不好!”章咏春的眼眶早已湿润,伸臂环抱她的肩,懊丧道,“你若觉得痛苦,便不要去想那些事了。我也不想知道你与明桥之间的事了。只要你与他日后能好好的,我便安心了。”
章怀春举袖揾了揾脸上的泪渍,又抬头看着她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伤怀,你不要自责难过。”
不想,章咏春听了她这番温柔体贴的话,眼中的泪水忽轰然而下,最后竟将脸埋在了她肩头,低声啜泣着。
章怀春慌了神,忙抬手轻轻抚拍她的背,柔声宽慰道:“我真没事。那些事,你切莫往心里去,都过去了,我早已放下了。”
从萧期的三言两语里,章咏春只知道她的阿姊历尽了千种劫、尝尽了万般苦。但萧期也不过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那些苦与劫,无法同她细说阿姊经历的种种,她自也无从得知她的阿姊究竟历了哪些劫、尝了何种苦。
如今听阿姊亲口道出,她实不知,她的阿姊这一年多来,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姊妹二人正互相诉说着这一年多来的遭遇,巴依忽在帐外禀了声:“公主。”
片刻后,毡帘被人从外掀开了一角,章茆随之而入。
然而,他入了帐,却只在帐门处立着,目光只在章怀春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开了。
“我同他谈完话了,你有什么想问的,便过去他那头问吧。”
章怀春打量了他片刻,却无法窥破他这张如霜面容后的心思。他的目光虽未落在自己身上,但里头依旧冷冽似冰,她也只能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手掌被二女公子握住,她听到对方在她耳后温声催了声:“阿姊去吧。”说着却是更贴近了她,悄声道,“阿兄这头,若他仍是未改主意,我会帮你劝一劝的。”
章怀春努力朝她扯出了一抹笑:“多谢!”
章咏春眉心立时蹙起:“阿姊这声‘谢’便忒见外了!”又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声,“萧期身子不适,我夜里便不能与你再聚了,我们白日再聚。”言罢便松开她的手起了身,继而朝帐门边的章茆行去,“阿兄,借一步说话。”
***
看到章怀春的身影入了王帐,明桥晦暗无光的眼中便似有星子落入了其中,脸上阴霾霎时一扫而空。他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姊姊!”继而拍了拍身旁的席位。
章怀春会意,行至他身旁屈膝坐下,便细细端量着他的脸。他脸上不见任何异样,全是见到她的欢喜之色,与阿兄那冷凝沈肃的面色全然不同。这令她狐疑不已。
“你与阿兄谈了些什么?”她直接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可有因我的去留起争执?”
明桥摇头,却是将她的双手抓握在了掌中一寸寸抚摸着。她的这双手冷冰冰的,不再白皙细腻,手背上甚而有好几处皴裂。看着这样一双手,他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竟是红了眼眶。
章怀春惊愕不已,切切问:“你怎的了?”
明桥却是答非所问道:“天冷了,姊姊的手也被冻伤了。看来乌孙确如茆哥哥说的那般,非姊姊宜居之地,我之为人也不如郑郎君。”
听得此言,章怀春心头如凝寒霜,眼中的光倏地黯了下去。她从他掌中挣出双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不辨喜怒地问了句:“你是何意?”
她的声音虽好似裹了一层霜雪,但听在明桥耳里,却如同天籁之音。
他抬起脸,脸上复又染了一丝笑:“我并无他意,只是看着姊姊这双手心疼得紧。”
章怀春眉心微微舒展,心中疑团却依旧未散:“那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何意?为何又平白无故地提起了……郑纯?”
“这都赖茆哥哥!”明桥委屈道,“因我不愿你随他离开,他恼我食言而肥,便同我说起了那郎君,将那郎君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却将我贬得无一可取之处,说我霸道自私、有己无人,将你困在乌孙这苦寒之地是要害你。”
章怀春一听便知,这些皆是阿兄的气话。
她恐明桥将这些气话当了真,遂柔声开解道:“这事若真要论个是非对错,其实错不在你,是我坚持要留下来的,你也不算背弃了信义。阿兄气头上的这些话,你切莫当了真,也莫因我之故与他生分了。”
“但他也没说错。”明桥再次抓起她的双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皴裂之处,自嘲苦笑,“我明知姊姊这副身子骨经受不住乌孙漫长的冬日,手脚四肢会在冬日里皴裂出血,却仍是想将你留在乌孙。我所行的分明是伤你害你之事,却口口声声说倾慕于你,确是个虚伪至极、自私至极的小人。”
章怀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论是从前的明小郎君,还是如今的乌孙昆莫,她所见到的明桥向来是意气风发、蓬勃张扬的,纵使是在明家家门尽毁的时日里,他也不曾似今日这般萎靡低沉。
眼下,她愈发迫切想要知道阿兄究竟同他说了什么,竟能轻易将他身上的锐气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