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突然刮起的一阵风,彻底将夏日的一点余热吹散了。一夜过后,寒意便似一张天网将乌孙笼罩住了。
霜结得一日厚似一日,风亦刮得一日紧似一日,夷播海的牧民已渐次从夏牧场转至了山坳里的冬牧场,海边的医庐亦迁至了山坳里。
所幸夷播海的羊瘟并未在乌孙大肆蔓延,只有与夷播海交汇的伊列河谷那一带被殃及到了。因翎侯乌克早有准备,在发现羊群里有羊有发病征兆时,便将这些羊与羊群隔开了。因此,羊瘟并未在伊列河谷的牧民之间肆虐开来。
为医治伊列河谷的这些染疫之人,章怀春应翎侯之请,在将夷播海治疫一事悉数托付给徐遇后,便与使团里的一名秦姓医工一同前往了伊列河谷。
翎侯治下的人民部众皆是当初为助明桥夺位、与章怀春共过患难的,也因之对她怀着深切的敬仰感恩之情,对她的医术自也是深信不疑。
因有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加之有夷播海治疫病的方略与成效在前,章怀春与另一名医工要医治翎侯治下的人民,好似顺水行舟。
只是,治疫必不可少的那三味药材日益短缺,她日日为之焦虑不安。幸而她很快便收到了明铃自龟兹传回来的信,她的心也算稍稍安定了下来。
***
这日日暮时分,章怀春正与青楸在药庐捣碾药,一阵马蹄声忽由远及近而来,最后在药庐外停住了。她正纳罕谁人敢在药庐前策马,便毫无预兆地听见了在外煎药的银珠、槐序与明桥交谈的声音。
自具礼告祖、正式将银珠收为义女后,明桥便为重开商道、增设驿站、接待他国来使等诸事四处奔忙着,章怀春已有一月之久不曾见过他的面了,只隔三差五收到他派人送来的一纸书信和些许稀奇玩意。
眼下,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胸腔内的那颗心便开始横冲直撞,鼓噪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然,她毕竟是含蓄矜持的,内心再欢喜激动,面上依旧一派镇定从容。
“似是明桥来了。”青楸亦听到了外头的交谈之声,一面捣药一面提醒着身旁的章怀春。
章怀春不动声色应了声:“我知道。”
话音一落,她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药庐而来。不过片刻,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郎君便披着一身霞光跨入了药庐,大步朝她走来的途中便高声催促着她:“大春姊姊,快随我回赤谷城!出使鲜卑的使团回来了!”
章怀春还未从乍然见到他的欢喜里回过神来,再听闻这道消息,心跳得更快了。她停止捣药的动作,放下手中药杵便疾步行至他面前,期待又忐忑地看着他问了句:“我阿兄与二女公子、萧郎君一行人也平安归来了么?”
明桥笑点头:“若非茆哥哥急着要见你们,我也不会这时候来接你。我已派人去知会你家三女公子了,她这时应启程了。这里的事,你且先托付给你使团的那医工,这便随我回去吧。”
章怀春想着医庐里的那些病患病情皆已稳定,有使团那秦医工坐镇在此,料也出不了乱子,遂吩咐青楸:“你便留下协助秦医工吧。”又唤来章莱与银珠交代着,“我要回一趟赤谷城,你二人便随青楸留在这里,帮着煎煎药。过两日,我会派人来接你们。”
将医庐的一切事与秦医工商议妥当,她便命巴依驾车、随明桥赶往赤谷城。
途中,章怀春方从明桥口中得知,邓石在回乌孙的途中染了病,这回并未随使团一同回来,而是留在了车师后部养病。
章怀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隔着车窗紧张兮兮地询问明桥:“邓傅御的病可严重?”
明桥摇头,笑着安抚道:“邓傅御是双腿受了寒,导致痹症发作,休养些时日便无事了。你派去的人里头,也留了两人在那儿照看,你不必太过忧心。”
章怀春仍不大放心。
邓傅御毕竟上了年纪,痹症发作起来,严重时,也是会危及性命的。若是车师后部王肯为其延医,她也能安心不少。
思来想去,她便向明桥恳求道:“改日,你派人替我传封信给那车师后部王吧,我想请他帮我多照应照应邓傅御。”
明桥欣然而应:“好!”
***
临近赤谷城,章怀春便遇上了她家三女公子。
因这女公子对明桥始终心怀怨望,她待她这个阿姊的态度也总是不冷不热的,只简单打了声招呼留下一句“我先行一步”便策马远去了。
章怀春内心很不是滋味,不知如何挽回她的心,更不知该如何让她心无芥蒂地接纳她与明桥。
“大春姊姊,”车窗被叩响,明桥的声音忽从外传了进来,“我们到了。”
章怀春这才回了神,起身钻出车厢,又借着明桥手臂的力下了车。
这一路行来,天边霞光不知何时已被黑夜吞没,一弯朦胧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阙。
她恍然意识到,自从车师后部回到乌孙后,她便没再回过赤谷城了,亦没再见过这座城内的月色了。
时隔多月再踏足这里,头顶的这弯月,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岁冬日里那段浑浑噩噩又生无可恋的日子,一时竟生出了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不远处的那座公主大帐,她如今再看,竟觉陌生。
她以为是月色太朦胧、黑夜太浓的缘故,抬脚向那座大帐行去,离得愈近,反而愈觉陌生。抬首环顾四野,她隐隐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座公主大帐似已不是她初入赤谷城所居的那一座,离昆莫王帐亦近得只有两三里之距。
她驻足,一脸疑惑地询问身旁为她提灯的明桥:“这大帐是你命人重搭的么?”
“姊姊好眼力!”明桥赞了一声,继而道,“你头先入住的那座大帐是素光为你搭建的,你再住进去便不大妥当了,我已命人拆了;里头凡是与素光有关的物件,我亦一件未留,悉已赏了为你重新搭建大帐的那些人。如今这座大帐,搭成不过四五日光景,离我的大帐也近,日后,你我派人传话便不必在路上耽搁那些时间了。”说着却是忽向她靠近了几分,微微倾身在她耳边悄声笑言了一句,“我要见你亦甚便。”
巴依就在身后不远处,他突然靠过来,让章怀春不由烧红了面颊,向旁挪开两步,轻声斥了句:“规矩些。”
“我不过是离你近了些,手脚皆老实,怎就不规矩了?”明桥爱极了她这副嗔怒羞恼的模样,又向她挪了两步,故作伤心委屈状,“我已有许多日子不曾见过姊姊了,如今只是想要离姊姊近些,姊姊也不允么?”
章怀春见他又摆出这般姿态,心已先软了,乜他一眼,无奈道:“离我近些也无妨,但不可在人前失仪无状。”
明桥点头不迭:“姊姊放心!”
说话间,两人已是行过公主帐,抵达了昆莫王帐前。
帐内,章叹春早章怀春一步见过了帐内诸人。
章怀春甫一踏进王帐,原本交织着谈话声的帐内霎时静了下来,席上五双眼睛齐齐落在了她脸上。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萨依拉与萧期,再落在阿兄及同坐一席的二女公子与三女公子身上时,便再也移不开了。两位女公子眼角皆泛着红,眼中亦湿漉漉的,显然将将哭过了。
阿兄与二女公子皆未变,却又似皆变了——阿兄的眼神较之从前愈发尖锐冰冷了,只在见了她之后,那眼中的冰雪方始消融了些许;而二女公子的眉间却添了许多愁绪,见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里便又簌簌滚出了许多泪来。
自牛渚矶一役后,她已与两人分离了一年又八个月。
看两人消瘦憔悴的面容,身处鲜卑这一年多的时日里,他们的日子定不好过。
幸而他二人皆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这一刻,她又感到无比庆幸。
这庆幸里,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她忽觉心口堵得慌,眼中酸涩得想要流泪。
她强忍着泪意,还来不及开口唤声“阿兄”“二妹妹”,便见二女公子从席上霍地起了身,越过案几便向她疾步行来。
见状,章怀春忙迎向了她。
“二妹妹。”
“阿姊!”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开了口,相视一眼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时,明桥已命人重设了席,不再是宾主分席而坐,而是围炉聚坐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