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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六一章 龟兹国里访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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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这回是骑马进城的,她特意绕开了那条寸步难行的商市,择别条路拐进了那条幽深静谧的小巷。

这条小巷仅能容一乘车马通行,偏她前头便有一辆车马在缓缓行驶,她只能执辔缓行,不远不近地缀在那辆车后头。

只是,令她不曾料到的是,前头这车马前往之地竟与她一般,行至金琇莹夫婿家门前便吁停了车马。

门前,早有僮仆迎了出来。

明铃只当是这院中主人出门归了家,驱马上前,才下马,那车里便先后下来了两人。一人她前几日前来拜访金琇莹时便见过,正是那苏内官;一人却是与章怀春渊源颇深的郑郎君。

乍然见了这郎君,她原本迈向车马的脚步不由顿住了。

而这郎君被那苏内官与车把式搀扶着下了车后,似也不曾料到会在此见到她,神色微变了一变,却又很快敛起了眼中的惊异;继而将手杖交到身旁的苏让手中,拱手向她行了一礼。

明铃还了一礼,主动开口询问:“郑郎君也是来拜会金女娘的么?”

郑纯已从苏让手中接回手杖,闻言只是略一颔首,却是让开了道:“请明侍御先行。”

明铃默默端量了他片刻,也未同他虚与委蛇,再次向他行礼致意,将马系于屋前的拴马桩上,便对那僮仆道:“我前几日来过,你应还记得我,还请你替我再向你家女主人通禀一声,说明铃来向她辞行,恳请她一见。”

僮仆忙道:“主人吩咐过了,只要是贵客来,不用通禀,让我直接带贵客去见她。”话毕便躬身揖请明铃入内。

待明铃跨过门槛,他始回头对郑纯道:“我这里已是抽不开身来接待郎君了,但郎君是常客,将车马赶去屋旁,便自行去后头寻我家郎君吧。”顿了顿,又好心补了句,“令郎的病,我家郎君请了城外雀离大寺的僧人来医治,惊厥之症已有缓解,不再抽搐发热了,郎君不必忧心。”

郑纯道:“让你家郎君费心了。”

僮仆摆手笑着道了句:“郑郎君忒见外了。”言罢向其行了一礼便开始为明铃引路。

两人身影远去,那做车把式装扮的羽林卫也已将车马赶至了屋旁的夹巷里。

郑纯这才对苏让道:“我腿疾忽发,疼得紧,便不进去了,你替我去接三斤吧,也代我向金女娘夫妇致意,说我改日再登门拜谢。”

苏让知他是想要避开那明侍御,并未多问,双目往他那条断腿上扫了一眼,便上前扶过了他的手臂:“郎君去车上等着吧。”又对那驱车的羽林卫道,“扶郎君上车。”

***

郑纯并未说谎。因数月来为三斤求医问药四处奔波,他那条完好的左腿已是劳损过度,整条左腿至左边腰背时常会感到酸麻胀痛,严重时,甚而连行路也困难。

羽林卫将他扶进车里,欲为他贴上膏药,他却摇头拒绝了:“坐着休息片刻便好了。”又道,“不必在我身边候着,让我一人坐一会儿。”

羽林卫没坚持,但看他疼得煞白的脸,仍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郎君若是疼得受不住,便还是贴上膏药,莫强撑着。”

郑纯轻轻点首:“我知道。”

羽林卫没再说什么,下了车便默默守在了车旁。

郑纯回到车上本是为了定心神、息妄念,但明铃的出现,终究还是搅乱了他的心海,让他的心始终不得安宁,思绪更如脱了缰的马一般,早已飞驰过巍巍天山,抵达了那恨他入骨的人身侧。

然而,只要一想到她,她当日的话便化作了无数利箭攒进他心口,将他一颗心刺得血肉模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舍不得将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依旧迫切想要知道明侍御前来龟兹的用意,甚而一度想要向其打探她的消息,想知道她的身子是否养好了、是否还恨他。

思绪腾飞间,羽林卫的声音忽从车外传了进来。

“郎君,小公子被抱出来了。”

闻言,郑纯立时收心敛神,推开车门便下了车。

羽林卫见状,忙伸臂扶住了他:“郎君当心!”

郑纯借着他的臂膀稳住身形,拄杖行出夹巷,便见苏让抱着三斤正向他这头走来。

“阿爸!”

苏让离郑纯尚有一丈之距,原本在他怀中昏昏欲睡的孩子,见了这郎君,好似瞬间变得精神了,奶声奶气唤了声“阿爸”,便张开双臂要那人抱。

郑纯如今腿疾发作,自己行路都要人从旁搀着,苏让如何放心让他再抱着孩子站立行走,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怀中的三斤:“你阿父眼下不能抱你,等他上了车便能抱你了,你乖一些,好不好?”

三斤听不懂他的话,依旧一声声唤着“阿爸”,甚而开始嘤嘤而泣了。

这孩子好似是水做的,眼泪说来便来,一旦哭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身娇体弱,哭得久了,也会害病。

郑纯见他这副模样,心早已揪成了一团,将手杖递到羽林卫手中,便将孩子从苏让怀中接抱了过来。

被人搀扶着回到车上,三斤已不再哭泣,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这孩子虽尚未长开,但这一双眼睛,已有了几分他阿母的神采,温柔也清冷。

听他嘴里又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郑纯弯腰凑近去听,在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话音里,又听到他在唤“阿妈”。

这一声声“阿妈”好似一道道咒语,将他的心永远困住了。

“不要再说话了。”他抬手抚摸孩子消瘦的脸蛋,柔声道,“我们要回去了,你闭眼睡一觉。”

怀中的孩子果真安静了下来,没一会儿,双眼便缓缓阖上了。

郑纯心口一松,正要催促苏让上车,忽听一声马嘶,他的心忽提了起来,立时伸手堵住了三斤的双耳。所幸这孩子入睡得快,也睡得沉,并未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醒。

他心有余悸地掀帘探身向那声音处张望,便见明铃不知何时已出了院门,此时正与出门相送的金琇莹辞行。

再次见到明铃,心头的疑惑复又缠上了他。

他唤苏让上了车,轻声交代了一句:“你帮我照看一下三斤,我去去就回。”

***

“金女娘,你怀着身子,就送到这里吧。”明铃解了拴马桩上的缰绳,阻止了金琇莹继续相送。

金琇莹依了她,命僮仆将一袋将将从树上摘下的石榴绑缚在她的马背上,又切切叮嘱着:“你一路小心,回了乌孙,千万要代我向怀儿道声珍念,也切莫忘了我托付于你的事。”

明铃点首:“你放心,你的话,我会向公主转达的;你的事,我自也会记在心上。”言罢便翻身上马,向她一拱手,“金女娘,后会有期!”

金琇莹目送着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一转身,她便见郑纯在那羽林卫的搀扶下,拄着杖,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朝她行了过来。

见状,她忙迎了上去,劝道:“郑郎君去车上坐着吧。”

郑纯却道:“我下车只是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还望金女娘能为我解惑。”

金琇莹何等眼明心亮,如何不知他要向自己请教什么问题?

她看着他浅浅一笑:“你问。”

郑纯举目望向前头的巷道,巷道里已不见明铃的身影,只余马蹄踏起的一地尘土。

他将目光收回,方幽幽问了句:“明侍御来龟兹所为何事?”

金琇莹知晓,他明里在问明铃,实则是在问章怀春,就是不知他向自己打问此事,究竟是出于关心挂念,还是出于警惕防备。

迎向他讳莫如深的目光,她如实回了他:“乌孙爆发了羊瘟,她奉怀儿之命,前来采买药材。”

“羊瘟?”郑纯脸色陡变,不由想起了扬州当年的水疫,目露惊惶,“可严重?”

金琇莹眉心微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微顿过后,她又牵起嘴角笑着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明铃说了,怀儿已配出了治疫病的药方,只要药材不再短缺,乌孙便能度过此次难关。”

听她如此说,郑纯心下稍安,向她欠身行了一礼,便欲转身回车上去。

却是金琇莹从他方才的言语态度里瞧出他分明还是关心在意怀儿的,不忍再见他这般为难折磨自己,又开口唤住了他:“郑郎君。”

郑纯回身,见她面容凝重,不解问:“金女娘还有话要说?”

此时,金琇莹已顾不得将要出口的话是否会惹他见怪,将托付给明铃的事向他和盘托出:“我托明铃为我向怀儿传了话,想让她在乌孙疫病平息后,来龟兹为我安胎接生。”

闻言,郑纯脸上血色尽褪,震惊失色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见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金琇莹无奈至极,喟然长叹一声,方道:“三斤身太弱,极易受惊,须医工日夜在身边精心照料看顾。”又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郑郎君,为了三斤,你便放下你与怀儿过往的爱怨,让她为三斤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吧。”

郑纯紧抿着双唇,久久未言。

他未如从前那般态度坚决地拒绝,金琇莹便觉事情尚有转圜余地,正欲继续劝说,忽听他哀哀切切地道:“她若知道我在龟兹,是不会来龟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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