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龟兹王都延城,明铃便在城外找了间客庐住下。
安顿下来,她只稍作休整,便出了客舍,径往城门而去。
龟兹佛教盛行,城外佛寺耸立,僧侣成群,环城的赤色山崖上的佛窟更是如蜂窝一般密密嵌在岩壁之上。
山崖下,渭干河边,驼铃声声不歇,激起尘沙无数。
明铃穿过渭干河边的滚滚人流,行过山崖下的一座座洞窟,绕过那座威严肃穆的佛寺,便坠在一支商队后入了城。
城内的热闹景象更甚城外。烈日炙烤的长街小巷里,人声鼎沸,人流接踵。
明铃本不欲在街市上流连,但见一胡商支起的摊位上有犀牛角,遂驻足在了摊位前。
犀牛角乃奇珍异宝,价值千金,鲜少有商人会囤整株来售卖的。这一路行来,她逛遍了车师的商市,也不曾见过有人售卖整株犀牛角,所见的皆是用犀牛角雕琢而成杯盏簪钗之物。眼下好容易遇见了,她自是要询问一番。
“这株犀牛角卖么?”
这胡商见终于有人来问这犀牛角的价,脸上立时便堆满了笑,拇指与食指张开,向明铃比了个数:“你若要,给我八千金便可拿走。”
明铃好歹是识货的,看他这株犀牛角的品相不过中品,便同其讨价:“五千金,不能再多了。”
胡商听了她报出的价,似被气笑了:“你怎不让我将这角直接送了你?这可是上品!我花了七千七百金才从一名番禺手里购来的!”
听言,明铃便知,这人定是被那番商坑骗了。
然,她并未将此事捅破,只向其道了句:“既如此,这株犀牛角也只能静待有缘人了。”
见这摊位上有一对竹制的七节双鞭,她觉得与银珠甚是相配,问了价,便让这胡商将这双鞭装了起来。
在此耽搁了许久,她再不在这些商铺摊位前逗留,出商市,便拐进了一条幽深静谧的小巷里。
小巷里多是当地人的房屋院落,金琇莹夫婿的家便坐落在此。
此处的房屋,皆以黄土砌墙、木板饰檐,板上又绘有各色纹样图案,色彩鲜明又热闹。
明铃寻至那座门檐上绘着“善财童子”图案的院落,敲开院门,便向那守门的僮仆道明了来意。
这僮仆将她引进院中的葡萄架下坐下,道了声稍待,便往后院去了。不多时,这僮仆便去而复返,身后却多了一人。
见到此人的一霎,明铃心头一惊,已是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出了葡萄架,双目始终紧紧锁在这人身上。
而这人却好似没见到她一般,只对那僮仆说了句“不用送了”,便低垂着头从她身前匆匆而过。
直至看着这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首,明铃方始收回了目光。
这时,僮仆方道:“客人,请随我来。”
明铃应了声好,再次向门首处看了一眼,便跟上了在前带路的僮仆。
***
自上回从乌孙回了龟兹,金琇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为了腹中孩子,她只能将商队托付给了金霄;而她,则与塔格留在了此处。
从僮仆那儿得知明铃今日登了她的门,她知她定是为章怀春而来,连日来的困顿疲乏霎时一扫而空,当即命人将她在井水里冰镇的石榴浆取出来。
明铃被引入院中,她也顾不得外头火辣辣的日头,立时出屋迎了上去。
“稀客!”她笑着将人殷勤迎入屋内,待彼此落座,便亲自斟了一盏冰冰凉凉的石榴浆送到明铃手边,“外头日头烈,瞧你满头汗的,快饮一盏我自制的石榴浆祛了暑气。”
明铃确实渴极,也没细品这色若丹砂、光似流霞的浆汁,仰脖饮尽这盏石榴浆,顿觉神清气爽。
“烦请你再为我斟一盏。”
金琇莹再次为她斟满一盏浆汁,笑意盈盈地道:“我这屋后头便有两棵石榴树,皆结满了果。你若喜欢,便摘些带回去,也给怀儿尝尝鲜。”
明铃知她向来是个大方的,欣然领受了她的这番馈赠:“那我便代公主先谢过你了。”
金琇莹却道:“我与怀儿自幼的情分,不必言‘谢’。”又问,“怀儿的身子可还好?”
明铃点头:“尚好。”说着便将怀中揣着的那卷书信取了出来,“我此番前来,实是公主有事相托。这是公主托我送来的书信,你先过目。”
金琇莹看她一脸凝重,狐疑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卷书信。
看完信,她不由脸色大变,看着明铃紧张兮兮地问:“乌孙爆发了羊瘟?怀儿真没事么?”
明铃道:“金女娘放心,公主没事。”
金琇莹见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她将信搁在一旁,缓缓道:“既是怀儿之请,我自当鼎力相助。只是,我阿兄已带着商队回了中原,要回这里来也不知是何时,怀儿那头等不及。不过,我在此认识些药商,我可为你引见。”
明铃感激不尽,向她抱拳行了一礼:“那便有劳了!”
金琇莹无奈笑道:“你不必同我这般生分,况你是在为怀儿办事,我更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又感慨万千地道,“我记得,你与怀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看,这缘分就是这般玄妙。从前,你同我与怀儿的关系不算亲近,谁又能想到,我们三人的命运会在西域这方天地里生出这些牵绊。一切好似早便注定了,到最后,竟将你与怀儿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处。”
明铃并非善谈之人,听她这一番抚今追昔的话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默默啜饮了一口石榴浆,目光往她微微显怀的肚腹上瞥了一眼,话里已露出了些许亲近之意:“我途经车师后部时,先见过你曹家表兄了,他同我说,你有了身孕。那……为我引见药商一事,会不会有损你身子?”
金琇莹笑道:“我有孕已有四五月,胎儿早已坐得稳了,不过为你引见几个人,于我身子能有什么妨碍?不过——”她话语忽顿,面上笑容敛去,话里已染了几许愁绪,“你若真过意不去,我这里倒有件事须你帮我。”
“何事?”明铃不由挺直了脊背,神色认真地道,“但凡我能帮得上忙,定万死不辞!”
金琇莹倒被她这样认真严肃的劲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连连摆手:“不是什么大事,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明铃赧然,静静看着她。
金琇莹也不再卖关子,敛容正色道:“你来见我时,应见到了郑郎君身边的那个苏内官吧?”
明铃不想她主动提起了那人,不动声色点头应了声:“见到了。”又忍不住打问道,“他为何还在龟兹?”
金琇莹道:“他是天家安排到郑郎君身边服侍的,郑郎君还在这里,他自然也在这里。”
这是明铃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虽并不在意那郎君身在何处,但因此事事关章怀春与明桥,她即便不愿过问这些事,眼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追根究底。
“郑郎君为何还留在此处?天家会允他留在此处么?”
金琇莹却是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道:“天家自是派人来催过,但怀儿那小公子生来体弱,三天两头便遭病,又如何经受得住路途颠簸?郑郎君正是为这孩子才留在了龟兹。苏内官今日来我这里,也是为这孩子来的。不过,他是瞒着郑郎君来的,想让我给怀儿传个信,请怀儿亲自来医治那孩子,但郑郎君定不会同意。我正为此事发愁,可巧你便来了!”
听及此,明铃恍然明白了她欲让自己相帮之事为何。
“你想让我将此事告知公主,让她前来为那小公子医病么?”
“是也不是。”金琇莹愁眉不展地道,“我不知怀儿如今是否愿见郑郎君,担心她若是知晓郑郎君尚在龟兹,不愿来这里,而是让她徐表兄代她来医治她那小公子。”
明铃一时不解她此话何意,满腹疑惑地问:“徐小医工的医术不逊于公主,你为何不愿徐小医工来医治那孩子?”
金琇莹笑叹一声:“你不曾怀孕生子,不知母亲与孩子之间的牵绊有多深!因种种缘故,怀儿即便不曾亲近过她那孩子,但那孩子对她的怀慕之心,依旧似雏鸟依巢,纵使怀儿不在眼前,他也总是将‘阿妈’挂在嘴边。若是他会说话,他定要问他的阿妈在何处,又为何不要他了。所以,我便想着,若是能让他见见他的阿母,他的病许就能断了根。”
明铃沉吟片刻,继而问:“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她既这般问了,金琇莹便知她是答应帮忙了,遂抬手轻抚着肚腹笑道:“我想请你以我怀有身孕为由,帮我将怀儿请来龟兹,为我接生。”
明铃颔首:“我会替你将话带到的。”却又不忘提醒她,“但公主是否会来,我不能向你保证。”
金琇莹却一脸笃定地道:“她会来的!”
明铃没再说什么,因见这女娘眉目间已有倦色,遂不再多留,起身向她告辞:“今日叨扰甚久,不便再留,这便告辞了。”
金琇莹也未留她,起身送她出了门,继而道:“待我这里有了那些药商的消息,我再为你引见。”
“有劳!”明铃深深拜谢,直起身后又道,“金女娘留步,好好保重身子!”
***
金琇莹在西域行商多年,人脉广布,有她为明铃引见那些药商,明铃很快便置办齐了甘草、黄芪、白术三味药。
这些药材足有三大箱,她一人无法运回乌孙,也不愿与那些走走歇歇的商队同行,便只能带着章怀春的信、前往它乾城拜访了都护府的新都护,希冀这人能派些人帮她将这些药材护送至乌孙。
这都护正想要派使者前往乌孙宣谕朝廷恩德,也便爽快应下了她的请求,与她约好两日后启程。
一切安排妥当,明铃便给章怀春传了信。
临行前一日,她想着好歹与金琇莹辞行,便趁着暑气散去的日落时分复又入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