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雾港开始下雨，暴雨。
海边湿地上苔藓蔓延，茸茸无际，雨点急骤，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射进草里，溅起丛丛水花。
天色是黑的，海面和草也是黑的，雨幕泛着寒光，力道喧哗。
洛佐就仰面朝天躺在那片湿地里，雨滴砸在他胸口、额头、手背上。
人瞬间就被刺透了。
也溅起尺高的水花来，却是浓厚的、黏稠的。
倏忽一道闪电，白惨惨的光照下，苔藓墨绿，雨水透明，血在灰白的人身上，墨染一样散开。
洛佐猛地睁开了眼，瞳色浑浊瘆人。
“嗬——”
沈时漾从骇人的窒息中惊醒。
洛佐没死？不可能！
他怎么能不死呢？我明明打中了，不止一枪。
心急之下视线还没清朗，人已经急急起身。
“小漾！”
肩膀被按住，陆绍的声音清晰响起，语调急促，不似平常那么平和。
沈时漾这下才终于醒了，后知后觉抬眼，正对上陆绍失焦的眼睛。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瞳仁里清晰地映着彼此的影子，可陆绍视线的焦点却是虚晃的。
“陆——呃！”
开口的瞬间痛觉才慢半拍回归，不止心疼，脖子也疼。针扎似的剧痛自后颈拉扯着，简单的转头都做不到。
“别动！”
陆绍更急了，扣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他靠近了些，同时蹙眉侧耳，屏息听了听，才伸出手来。
“你伤得很重。”
陆绍的手摸索过来，先是搭在自己手上，才顺势揽住了沈时漾的肩背，小心地绕开了缠着绷带的后颈，托着人往下躺。
沈时漾任他动作，眼神不移，定定地看他。
脸上伤得不重，眉骨和下颌有擦伤，简单地涂过碘酒，青青紫紫的。
伤得最重的可能是手，两手上缠的绷带细密蔓延，顺着手腕往上，隐没在袖子里。弯腰的时候，宽松的病号服领子曳开，依稀看到胸前腰上也都绑着绷带。
“我睡了多久？”
陆绍没有坐回床边的凳子，而是顺势蹲跪下来，把沈时漾的手捧起来握着，低声答：“两天一夜了。”
沈时漾伸手去摸他的脸，叹了口气，说：“所以你两天一夜都没睡，是吗。”
陆绍沉默不答，只是脸色骗不了人，他眼下乌青比那几处擦伤还深，熬得眉骨嶙峋。
“我叫医生过来，有没有哪里难受？”
“不难受，我想再睡会儿，等会儿再叫。”
“好，再睡会儿，我守着你。”
陆绍循着声音，下意识把视线投过来，定定的，直直的，焦点始终颤巍着，落不到眼里。
他看上去状态差极了，眉眼间的惊惶、紧绷、后怕，都没能散去。
只是尽量在装作平和从容，不让自己担心。
沈时漾的手抚向陆绍强撑平静的眉心，不住地拂过他的眉宇眼睫。
“眼睛怎么办啊？还能好吗？”
“能治，医生看过了，说是中毒时间不长，神经还能修复。”
“真的？没骗我？”
“嗯，昨天就用过药了，也安排了神经修复手术，后天就做。”
“那就好，那就好……真好。”
沈时漾一颗心终于落回去，舒畅地叹了口气，可这会儿眼泪却憋不住了，吸了吸鼻子，还是无声地自眼角滑下，快速流到鬓边，痒痒的。
“别哭。”
陆绍竟然立刻就发现了，他眼神晃动，抬手摸索，又堪堪停在沈时漾脸前。
沈时漾开口时鼻音浓重，索性直接拽下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听到了。”
陆绍满手绷带，只有指尖露在外面，轻轻覆在沈时漾脸上，力道轻得发痒。
沈时漾深望着陆绍，望着这个犹疑懊悔、不再从容的陆绍。
失去视力并不让他害怕，被犬群围攻的时候，也不见他狼狈失措，沈时漾知道原因。
因为自己捅向腺体的那一刀。
“小漾，我——”
沈时漾轻声打断：“陆绍。”
“嗯？”
“不许道歉，不许自责，我想抱着睡，困了。”
“可是伤口……”
“不碰到就行了啊，快点儿，你上来。”
“……好。”
陆绍摸着床边，小心翼翼地侧躺上去，沈时漾伸手来抱，熟稔地嵌合到他怀里去。
陆绍微微向上倚靠，让沈时漾完全趴在自己胸前，头颈舒展，伤口完全不被碰到。沈时漾习惯性蹭了蹭脸，契合地窝在他怀里。
隔着略微粗糙的病号服的面料，陆绍比平常要快些的心跳声振振回响着。
“嗯……舒服。”
很神奇，原本空泛钝痛的后颈，好像被温热水流润过，没那么难受了。
正值正午，暖阳自疏光的纱帘透洒进来，病房里光斑璨璨，明亮又柔和。
床头雾化器并不十分静音，规律地发出“呲呲”的水声，吐出团团白雾来，氤氲的植物香气随之散开。
沈时漾经历了短暂但浓重惊悚的一天，甚至苏醒前还现在肃杀瘆人的梦魇里。
但现在一切都好了。
两人挤在单人病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心跳，睡意醺醺。
陆绍比沈时漾还要先睡着。
病房外，江镜遥停住脚步，透过探视窗看着房间内相偎熟睡的两人，笑着朝前来查房的医生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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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窗外夜灯昏昏，屋里只有雾化器袅袅的薄光流动。
沈时漾是被骤然收紧的怀抱弄醒的。
“陆绍？”
轻声喊了好几遍，才终于听到沉重的一声喟叹，腰间紧箍的手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不安满满地又揽了揽。
沈时漾随他动作，在他的手摸索上来时，张开手和他十指紧扣。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现在醒了，也还惊魂未定，紧紧相贴的胸口处怦然共震，陆绍的心跳快得反常。
沈时漾轻轻摩挲他的指尖，握着他的手，送到嘴边一下一下啄吻。
陆绍沉默片刻，沉声说：“嗯，梦到你扎偏了，手抖了，枪走火了……我看不见，只有血溅在脸上，是你的血……”
“陆绍……”
“我接受不了……小漾，我受不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可那是梦啊，只是噩梦。”
沈时漾捏了捏他的手指，像他每次安慰自己的时候一样。
“是我杀了洛佐，我们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