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他笑了一下,“姑娘撒谎怎么不打一下草稿?我怎么不知右丞相会任用妖人为手下?”
王逸然无措地后退,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聪明,有脑子得很!
“你是左丞相的人?”
一猜就准。
姜云生又说:“他派你来的是不是?也只有他,会跟妖人亲近。”
王逸然矢口否认:“你猜错了,我不是他们派来的人!”
她此行,可没有受到陆景冥指使。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自愿的。
“既然不是,那你为何要遮掩住面容?”姜云生的聪明程度,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是怕我看出你是谁吗?”
王逸然佯装镇定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答案已在你心中,你不必明知故问,有什么招式,尽管放马过来!”
她抽出了腰间的折叶软刀,准备迎战,奈何姜云生一直不出手,也不再上前,与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似乎在证明自己的诚意。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笑着。
王逸然完全不信他的鬼话,不想杀她,还追她干什么?闲的吗?他这性格,跟顾封舟有些像,只是,好像比顾封舟更阴险。
右丞相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只要认真看,是能看出来假笑的。
而对面的男人,笑起来,眼里布满了诚意,仿佛不去信他,就有罪一样。
“你不是来杀我的?”王逸然嗤笑道,“难不成,你是来救我的?你觉得你说的话,可信吗?”
“可信。”姜云生也不恼,仍是心平气和道,“怎么不可信?你同我一样是妖怪,我怎么会害你?”
“妖怪最会害妖怪,这你就不懂了,看来你在族里待的时间并不长,我没把你吃掉已经算好的了,你竟然还要我信你,可笑!”
她在妖族待了十年,比这些在人族生活的妖人更了解妖怪,妖怪在族里会互相残杀,互食彼此,到了人族,别人的地盘儿上,处于不利之地,才会收敛,互相帮助。
这种互助并不能说明,妖怪能改变残暴的天性,刻在骨子里的嗜血,大多时候,是难以改变的,能做到的,只有克制而已。
别的妖怪都饮血吃肉,她曾经也被诱惑过,最终在一番努力的挣扎下,才得以控制住那股冲动。
王逸然不上对方的当,她懒得再跟姜云生废话,直接冲上去对战,只有把他暂时打趴下了,她才有逃回丞相府的可能。
见她防骗意识极佳,姜云生也不再多费口舌,与她迎面交手。
她口齿伶俐,真正的实力,却不如口才一般强,弱到没有资格跟他交手,坚持是她唯一的优点,她能做到的只有缠斗。
被纠缠的时间久了,姜云生逐渐失去耐心,猛地使出杀招,这种狠劲完全在王逸然的意料之中。
她就知道,姜云生也就看上去外表文雅,实则内里跟顾释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想摆脱疯子可不容易。
时隔已久,她再一次使出禁术,才争取来了逃跑的间隙,夜风肃冷,王逸然片刻不敢停留,绕了好远的路,确定那疯子没跟上来,才跑回了丞相府。
回到房屋,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案前,打开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一条小青蛇,见蛇一动不动的,立马慌得摇了摇蛇身:“大美人儿,你没事吧!”
怎么看上去要死了?
“你再摇下去,我就要有事了。”程流芳虚弱地说。
王逸然吓的赶忙停了下来,将蛇拿起,捧在右掌间,放在床上,见程流芳变回了人体形态,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乾坤袋不透气。”
程流芳头晕目眩地躺在床上:“确实不透气,我本来都要被憋死了,再经你打斗时的摇晃折腾,更难受了。”
难受到一度想吐,又吐不出。
“对不起啊。”王逸然给她倒了一杯茶拿过去,道歉道,“是我粗心了,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程流芳默不作声地侧头看着她,抬手叫她过来,在她一脸不解的目光中,扯下了她脸上的黑布。
她手里握着一杯茶,却没有先喝解渴,脸上因为缠斗的原因,热汗淋漓,呼吸都没有喘匀,就开始照顾别人了。
这种细心和体贴,不是程流芳想要的,“自己还没顾好呢,道什么歉?”
王逸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笑了笑,说:“我有什么好顾的,现在最虚弱的人是你呀,你最需要照顾了,而且让你藏进乾坤袋里,确实是我思考不周,还好及时发现了,要不然,你要是闷死在里面了,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死了就跟君庆一起下黄泉,做对亡命鸳鸯。”程流芳已经看开了,死亡,有时并不是件坏事,“你又使用禁术了?”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打过刚才那人。
她能打败的人其实不多,大多时候,总是拿命拼着,才能拼出一条血路、活路。
“是啊!”王逸然高兴道,“我这次用的禁术,比上次厉害多了!可惜你看不到!”
“是吗?”程流芳扯唇,苍白地笑了笑,笑对方永远不知道她的关心与担忧,“那你真厉害。”
厉害到无所不能,不像个凡人了。
只有神才不会展现出脆弱的一面,也只有神,才不需要人们的关心与担忧。
“其实也不是我厉害,是禁术厉害。”王逸然道,“等我下次有机会了,再给你看另外一种高强的禁术,我会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流了一鼻子血。
程流芳吓得立马从床上坐起,慌忙去找能止血的东西,找来找去,只能找到方才她用来掩面的衣袖。
“你先别说话了!”美人儿怒完,心中甚是愧疚,论实力,自己比她强,可当有危险来临时,被保护的,竟然是她,这太不像话了。
王逸然乖乖地闭上嘴巴,自己拿住袖角捂鼻子,她捂了许久,才将血捂住,这处才停止完冒血,另外一处又开始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先是耳朵,再是嘴巴。
两处一起冒血,捂都捂不完。
程流芳彻底慌了,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你不用担心,过会儿会好的。”当事人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自己的命不是命。
“会好,那你为何会一直流血?”
“因为我修习的是禁术啊。”
她试图以一种轻松的方式让别人卸下担心:“禁术之所以被人称为禁术,就是因为它带来的后果很可怕,以一时爆发换来一时胜利,看上去很公平,却又不公平。”
“你不是会灵术吗?你与那人对战时,为何不使用灵力?”
“我是会,但不能使用。”
王逸然说:“他把失去妖丹的我认成妖了,我若再使用灵力,只会让他更加怀疑陆景冥,毕竟,任用妖人的人不一定是他,但是任用修仙者的人,一定会是陆景冥。”
且当时,她会的自保的灵术有限,王君庆在她身边教她,但以当时的情形,根本没有时间去学,稍不注意就会被那男人刺伤。
还是禁术好使。
流个血就能战胜对方,太值了!
“你想的真是周全。”程流芳无奈,帮她擦着血,没再说话,跟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是说不通的。
许久过后,那些暗红色的血终于不再流出,好受了一些后,王逸然召来王君庆,问道:“你认识追我的那个男人吗?”
“认识,他叫姜云生,年三十,是朝堂管理国家财政与税收的大司农。”
“喔,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官职不低,但他向来低调,我没想到,他也会去看黄籍,并且还是与我叔父一起。”
“你叔父真矛盾。”王逸然说,“害死了你爹,又要去祭拜你爹。”
害人者,竟然会去祭拜被害人。
居心何在?
怕不是做做样子,想以此,来减轻心里的罪恶感。
王君庆道:“是挺矛盾的,他极有可能在案发当天见过我,毕竟他都敢残害手足,害死我爹了。”
“有可能,我去查他肯定查不到什么结果,不然……”
王逸然坏笑道,“不然你改天去吓吓他,看看他会不会出于害怕,而说出实话!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要是没害你,他肯定不会畏惧!”
有没有害,试一试便知!
“好,我会抽空去的。”
王君庆庆幸道,“还好你们早去了一步,不然那黄籍就要被他拿走销毁了,姜云生既不是顾封舟的人,也不是陆兄的人,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受人指使来行动,还是自发的。”
“管他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发的,反正他肯定跟你的案件有关系,不是我说,你可太了不起了,牵扯到的,都是些大人物。”
不是丞相,就是御史、司农。
全跟权、财沾上了。
常人要想讨回公道,难于上青天。
“还好你有陆景冥这个朋友。”王逸然不禁感慨,“不然,换作普通人,连个伸冤的机会都没有,这世间真是不公平……”
……
天蒙蒙亮起,两人才彻底睡去。
嘭嘭嘭——!
午后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屋里头的两个人瞬间被吵醒了。
王逸然烦的翻了个身,不情不愿地下床开门,与一双带着怒意的眼对视上:“我在门外等了你半个时辰了,结果你竟然在这睡懒觉?!”
“是你自己要等的,我又没叫你等。”王逸然的火气也在蹭蹭蹭的涨,“今天不练了不行吗?我都快困死了。”
“你困是你的事,谁叫你不早点睡觉的!半夜去偷鸡摸狗去了,摸两只黑眼圈回来!”
周长策也不管她要不要练,直接道:“给你一刻钟,马上出来!如若不然,我就告诉大人你偷懒!”
“哎哎哎——别啊!”她可不想被陆景冥知道,她昨晚干什么去了,“练练练,我练,你等会儿!”
“快点!”少年没好气道。
她关上了门,开始忙着穿衣洗漱。
床上的美人儿缓缓坐起身,揉着脑袋的手顿住,似在回忆什么。
王逸然见状,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在梦里见到他没有?”
程流芳:“见到了。”
“是不是很惊喜?”
“是,谢谢你。”
“不客气,义嫂!不过你身上的阴气怎么那么重啊?”
“没怎么。”程流芳耳尖瞬红,回想起在梦里发生的亲密事情,别过目光道,“我只是与他待的时间久了,才会这样。”
“喔~”王逸然表示自己懂了,好久不见的人再相遇,就是会待在一起很久的,于是帮程流芳去除身上过多的阴气,道:
“我先出去练剑了,你自己在屋里玩会儿,想出去也行,等你回来,我会教你一个术法,让你能看见他,跟他说话,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能维持个把月,有影响,后果要看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承受得住。”程流芳说,“无论是哪种代价和后果。”
“唉。”她啧啧感叹完,“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就继续忙去了。
门外的周长策早就等得不耐烦,见她打开门出来,气道:“干什么事都是磨磨蹭蹭的,就你这样的,看热闹都看不上!根本不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王逸然心情好,没跟他斗嘴:“是是是,我磨蹭,真是对不起啊大哥,让你等了我这么久,不过,外面发生了什么?”
周长策:“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你该关心的事?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倒数之耻记在心里!”
“是我倒数又不是你倒数,我都不耻你耻什么?”
王逸然道:“我就是很好奇啊,谁叫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呢?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吧,我保证我下次再也不睡懒觉了!”
“行吧,看你态度这么真诚,我就勉强告诉你一次。”
周长策说:“你不知道,在你睡觉的这段时间,早晨,有许多百姓围堵在宫门口,街边,要那些官员求圣上打捞溺亡死者的尸体。”
“然后呢?”
“然后被官兵赶了回去,好在大人及时出现,他们才没有受伤,他们见到大人,如见希望,求大人劝劝圣上,或是做主,奈何大人不同意,就没有多理。”
“那确实挺热闹的。”
上朝的那些官员被拒绝,现在,老百姓还被拒绝,那些溺亡在郜都河里的死者,头七都过了,再不打捞,亲属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尸体了,遗憾不说,死者入黄泉以后,还不能安息,真是惨至极。
“你觉得,大人为何拒绝他们?”
“这还用想?”
周长策再一次嘲笑她的智商:“大人又不是圣上,真正的决定权在圣上手上,再说了,听闻那河里的怪物还没有断完根,若是随意打捞,岸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那条河上死过大人的挚友,不过现在不是了,大人以他为耻,巴不得与那死人撇清关系,你觉得,他会想接触到那条河吗?”
“应该不会吧。”王逸然认真思考道,“那人让大人丢人了,大人不想理是正常的。”
周长策:“那不就是了,被这种朋友拖累,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不怪大人拒绝打捞尸体。那人死的太惨,自缢的人,往往怨气大,我都怀疑,这次死了那么多人,都是他的亡魂造成的,怨气太冲。”
王逸然:“怀疑?你又没有证据,怎么就知道是人家做的呢?”
周长策:“这还需要证据?整个坊间都传遍了好吧!人人都说,是那商人死不瞑目,想找人做替身,所以才去害人的!那些人死的时间,刚好与他死的时间相近,你说说,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巧合?”
“巧合也不至于这么巧,应该是他故意的。”王逸然顺着他说,“那这样看来,真是他怨气大,死不瞑目呢,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