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瞬间将他淹没。
客厅里光线很暗,紧接着,二十多支手机电筒同时亮起,像一片晃动的星群,光晕中跳跃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白松涧挤在最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班长、前座的女生、昨晚要微信的男生、还有好几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同学都在。
他们晃着手里的可乐罐、果汁杯,中英文混杂的祝福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舟江余彻底懵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玄关,手里还捏着几根彩带。巨大的惊喜和困惑像两股激流在他脑海里冲撞。他们怎么会知道?谁组织的?白松涧?那个“纹纹”?
“愣着干嘛舟哥!快进来!”白松涧一把将他拽进客厅中央。灯光“啪”地一声大亮。
客厅被精心布置过,气球、彩带,中央的长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着水果和巧克力片的奶油蛋糕!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18”。
“来来来,主角就位!点蜡烛点蜡烛!”有同学大声张罗着。
“等等!”舟江余看着那诱人无比的蛋糕,心里咯噔一下,巨大的愧疚感涌上来,他连忙开口,声音有点发干,“那个……同学们,谢谢大家!真的特别感动!但是……”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脸上满是歉意,“我……我不能吃蛋糕。我爸妈……他们管得特别严,一点甜食都不让碰,是……为了控制体重,保持健康。”
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几分。兴奋的笑容凝固在不少同学脸上,变成了错愕和一点点扫兴。
“啊?一点都不能吃?”
“不是吧舟哥,生日蛋糕诶!”
“你爸妈也太严格了吧?”
“控制体重?舟哥你这身材还需要控制?”白松涧夸张地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
舟江余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忘了提前跟大家说……扫大家兴了……”
短暂的沉默后,班长率先打破尴尬:“嗐!多大点事儿!理解理解,家长也是为了你好嘛!”他拍了拍手,“蛋糕不能吃,咱还有别的!寿星最大,许愿吹蜡烛的仪式不能少!快快快,蜡烛点上!”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虽然少了点刚才的狂热。蜡烛被点燃,温暖的烛光摇曳。在“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舟江余闭上眼睛。愿望很简单:希望父母能稍微理解他一点,希望此刻的温暖和友谊能长存。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灯光再次亮起。“蛋糕环节取消!”白松涧大声宣布,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出半个硕大的、冰镇过的西瓜,瓜瓤鲜红欲滴,上面滑稽地插着一根细长的生日蜡烛,“当当当!舟哥专属‘瓜糕’!绿色健康零添加!阿姨叔叔总没话说了吧?”
大家哄笑起来,刚才那点小事似乎烟消云散。
餐盘刀叉被分下去,真正的蛋糕被推到一边,大家围着那半个西瓜,你一勺我一勺地挖着吃,清甜冰凉的汁水四溢,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气氛很快又热烈起来。有人开始爆料舟江余的糗事。
“还记得去年露营吗舟哥?半夜冷成狗,你二话不说就把松涧的睡袋抢了裹身上,留他在帐篷里哆嗦到天亮!哈哈哈哈!”一个男生模仿着舟江余当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喂喂喂!陈年旧账了啊!”舟江余耳根通红,笑着要去捂那男生的嘴。
“别想抵赖!”旁边两个同学立刻笑着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主位,“寿星今天就是被吐槽的命!”
水晶杯再次被高高举起,清脆的碰撞声伴着欢笑:“祝舟江余——十八岁生日快乐!”
空调的冷风不知何时调大了些,一股强冷气流正好扫过舟江余的后颈。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皮肤上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种怪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喉咙深处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铁锈混合着陈旧的金属,又带着点腥甜,让他忍不住想干呕。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时,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舟哥,光喝水没意思,来块瓜?”白松涧端着新切的一盘水果凑过来,上面堆满了西瓜、哈密瓜、火龙果。
舟江余想回答,张了张嘴,却感觉声音卡在喉咙里。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发白,像老旧的电视屏幕突然失去了信号,爬满了闪烁的雪花点。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却惊恐地发现白松涧递过来的水果盘在视野中扭曲、变形,鲜艳的瓜瓤仿佛变成了暗红色、缓缓旋转的漩涡。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拍打过来。
他猛地撑着桌子想站起来稳住身体,膝盖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撞上了桌沿。
“哐当——哗啦!”
一个盛着西瓜的瓷碟被撞翻在地,摔得粉碎!红色的瓜瓤和汁水溅了一地,刺耳的碎裂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舟江余?!”离他最近的夜纹,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舟江余想摇头说没事,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比艰难。
一股更尖锐、更冰冷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在他颅内炸响!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意识核心,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的冰冷质感: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记忆线异常波动!」
「强制措施启动——正在销毁当前不稳定记忆线……」
这声音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太阳穴。剧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撕扯、揉碎!
他发出一声痛苦短促的呻吟,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后倒去。
“舟哥!!”白松涧的吼声撕心裂肺,他扔开果盘猛扑过来。
“天哪!舟江余!!”
“他晕倒了!快扶住他!”
“打120!快叫救护车!!”夜纹带着哭腔的尖叫彻底撕裂了欢乐的假象,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客厅。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深渊之前,舟江余最后的感觉是夜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以及那冰冷的、宣告着某种“存在”彻底崩坏的电子音,如同最终审判般无情地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碎片:
「销毁成功。」
「正在重构新的记忆线……」
「初始化加载中……」
阳台外,五月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声震耳欲聋。这喧嚣的世界,在舟江余彻底闭合的眼帘外,只剩下扭曲的光斑和一片死寂的黑暗。生日派对戛然而止,一个巨大的、关于“自我”的问号,沉重地砸落在所有目击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