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同学，别睡了。”

前座女生转身递来一张手工贺卡，睫毛上跳跃着窗棂漏下的懒洋洋地飘着。靠窗的绿萝叶子被晒得透亮。他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装什么呢舟哥？”后排的白松涧探过身子，一巴掌拍在他桌子上，震得书本一跳，“明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嗯？”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狡黠笑容，像只等着看热闹的松鼠。

舟江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绷得更紧，把英语书又往上提了提，遮住大半张脸：“特别？高考倒计时三天算不算特别？白松鼠，你作业交了吗？小心老班追着你屁股后面要债，到时候可高冷不起来了。”他故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重新埋下头，“还有，别吵我，困着呢。”

白松涧被噎了一下，刚想反击，就被班长催交作业的大嗓门打断，只得悻悻然转回去翻书包。

放学的铃声终于打响。

舟江余拎起书包刚要走，后颈突然扫过一阵带着淡淡桂花香的微风。一个有些面熟的男生拦在他面前，眼神飘忽，声音压得很低：“舟同学……那个，能……能给我一下白松涧的微信吗？”

舟江余停下脚步，打量对方。确实眼熟，常在白松涧周围晃悠，但名字对不上号。为什么没他的微信？舟江余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他和白松涧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却偏偏没互加微信，好像约定俗成地避开了这个现代社交的标配。

一丝恶作剧的念头冒出来。

舟江余故意板起脸，挑了挑眉：“要他微信干什么？啧，看来是我魅力值不够啊。”他顿了一下，看着对方瞬间涨红的脸，嘴角勾起，“要不这样，你加我微信？买一送一，送的正是白松涧的微信，稳赚不赔。”

男生被他逗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扫了舟江余的二维码。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舟江余拿出手机，把那个用了很久、带着点自嘲意味的昵称“多鱼”删掉，手指悬停片刻，输入了新的——“不多鱼”。

“这才对味儿。”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近乎赌气地想，谁说我多余？招人不喜欢？这名字明明是他自己琢磨半天选的，现在倒像在跟谁较劲。

校门口，白松涧果然又斜倚在熟悉的瓷砖墙边，单肩包带滑落也浑不在意。看到舟江余，他立刻直起身，拖长了调子：“哟~这不是让我苦等三百七十多秒的舟同桌大人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棒棒糖。

舟江余眼皮都没抬，熟练地吐槽：“白松鼠，麻烦收起你这套，演技负分，辣眼睛。”他绕过对方就要走。

“喂！等等！”白松涧两步追上来，“你真回家？阿姨给你请过假了吧？没溜去别处？”

舟江余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废话，不回家回哪？你见我什么时候混过别的地方？”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差点撞上紧跟其后的白松涧。他指着对方，一脸恍然大悟：“我说白松涧，你是游戏里卡BUG的NPC吗？天天放学固定刷新在这儿，台词都不带换的，就时间数字变一变？还非得演个叛逆少年，累不累啊你？”

他促狭地眨眨眼，正好看见自家司机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朝他示意。“走了！赶紧滚回学校吃饭去！饿着肚子等我，你是不是傻？下次我故意磨蹭到天黑，饿死你个缺心眼的！”

白松涧对着他潇洒，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只有他知道，舟江余这嘴硬心软的毛病。那些冷冰冰的话底下，是滚烫的关心。要是换个人，估计早跟他打起来了。

车子驶向远离学校喧嚣的安静街区。推开厚重的家门，那句“爸妈，我回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舟江余抿了抿唇，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父母出国考察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每次放学，这句呼唤还是像本能一样溜出来。他渴望的，不过是某天推开门，能听到一句“小鲤鱼回来啦”，或者，至少能在生日时和他们一起吃顿饭。

“大少爷！”管家匆匆从后花园进来，“老爷和夫人刚来电话，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估计今天就能到家。”

舟江余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喉咙，又被强行压下去。“嗯，知道了。他们到了就说我在书房。”他快步上楼，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

书页翻动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和熟悉的笑语。

“小鲤鱼！爸爸妈妈回来了！想我们没？”

舟江余几乎是弹起来的，书被胡乱塞回书架。他冲下楼，像颗炮弹一样撞进母亲怀里，脸埋着，只闷闷地挤出一个字：“想！”又转向父亲，父亲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连声说：“挺好，挺好……”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母亲放下行李，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今天下午爸爸妈妈在家给你过生日，这样明天你就能安心和同学出去玩了，好不好，小鲤鱼？”她语气轻快，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已经和同学约好了庆祝。

舟江余身体微微一僵。他根本没告诉任何同学生日的事。

那点小小的期待——或许同学能自己发现？或者白松涧这个大嘴巴会透露？——瞬间被戳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隐隐的失落。但他很快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声音轻快：“嗯嗯！”

母亲满意地笑了，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弄点喝的，老样子。”她打开双门大冰箱，探出头对父亲指挥道，“你去荷花园那个陶盆里摘几片新鲜薄荷叶，洗干净啊。”又对舟江余说，“小鲤鱼，你先看会儿书，一会儿下来喝妈妈的‘特调’。”

又是“特调”。舟江余心里那点失落感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晕染开。每年的生日“仪式”就是一杯母亲精心命名的健康饮品，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常常淹没在对饮品寓意的长篇大论里。他懂事地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书房，他无心看书，摸出手机。微信只有两条新消息。

纹这：明天下午1点半

纹纹：我家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舟江余指尖微动，回了一个干脆的：“好。” 对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这个“纹纹”的头像是一片深海，舟江余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没一会儿，母亲在楼下喊他。舟江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下楼。

母亲端着一个漂亮的玻璃杯，里面是浅绿色的液体，点缀着洗净的薄荷叶和几颗青柠片，看起来清爽宜人。“小鲤鱼，快尝尝！我刚刚灵光一闪，给这杯东西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名字！”她兴奋地眼睛发亮。

舟江余接过杯子，配合地做出期待的表情：“嗯？”

“叫[冰彗星雨]！是不是很有意境？”母亲沉浸在自己的灵感里，“你不是最喜欢大海吗？宇宙深处的彗星携带着水和生命的种子，穿越亿万光年，像一场冰冷的雨落在原始海洋……你的诞生，对我们来说，就是宇宙最珍贵的馈赠，是生命之水的源头。你是父母血脉里最纯净的甘泉，是……” 母亲开始滔滔不绝地阐释着名字背后的宏大寓意和象征。

舟江余小口啜饮着微酸带点草本清香的液体，听着那些遥远而抽象的赞美，舌尖却顽固地想念着记忆中蛋糕胚的松软香甜和奶油的绵密。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心里却像蒙了一层薄雾。他是宇宙的礼物，是生命的甘泉，可为什么连一小块蛋糕的甜味都不能拥有？

“对了，”父亲适时地插入，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小鲤鱼，明天和同学出去玩，记得爸爸妈妈的叮嘱，绝对不要碰甜食和过甜的东西。糖分摄入太多对身体负担大，容易影响体态和精神，你还小，要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 父亲的目光扫过舟江余，仿佛在确认儿子是否牢记在心。

“知道了爸，我记着呢。”舟江余放下杯子，低声应道。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流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一片。

第二天下午，舟江余准时到达了“纹纹”发来的定位。那是一栋位置幽静的独栋别墅。他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他疑惑地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刚踏进玄关——

“砰砰砰！” 几支手持礼炮猝不及防地在他头顶炸响。

缤纷的彩带和亮片如同骤然爆发的微型星云，洋洋洒洒地落了他满头满身。

“Surprise!! Happy Birthday!!!”

“舟哥生日快乐！”

“成年快乐！”

“寿星驾到！”